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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宁小夏 连载(4)
晚上回家,老头正在阳台偷着嘬烟,老头以前是抽烟的,可是后来身体不太好,老咳嗽,妈妈就逼他戒了烟,他听到门响,顺手就把烟头给扔楼下去了,我一到阳台就闻到味道不对,对老头说:“拿出来。”老头装傻。我说:“老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抽烟,你自己拿还是我搜?我跟你说,你就是把烟藏屁眼儿里,我一看你那神情姿势就能揪出来。”
老头吃了一惊,说:“丫头你跟谁学的?怎么这么说话?”
对啊,我怎么这么说话?不过我脸一板,说:“老头,我可是受妈妈的委托监督你戒烟的,你自己也说了,再抽就任罚。”
“任罚!任罚!我马上给你们做饭去。”老头准备开溜。
“站住!谁说罚你做饭了?我要罚你喝烟茶。”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烟茶?丫头,是不是宁小夏这王八犊子告诉你的?老子用炮轰死他!那玩意儿是人喝的吗?”
敢情这喝烟茶还是光荣传统,全军通用!
第2天一早,宁小夏给我打电话:“丫头,过来聊天!”
我说:“你不做生意啊?就顾着跟我聊天。”
宁小夏叹了口气说:“生意难做啊!无聊得很呢,过来吧。”
“好吧。”我一口答应了下来。现在每天去听宁小夏讲故事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我骑着小电车,到了小军品店,他已经摆好了桌子和马扎、泡好了茶在等我。一看到我,说:“今天聊什么?”
“我还没听过你被揍呢。”
“这个,嘿嘿。”宁小夏给我倒了杯茶,“下连队不到一个月,我就被揍了,黎永刚干的。”
“活该!”我拿起茶就想灌进去,一看那茶金黄金黄的,脑子一个灵光——这宁小夏不会又骗我喝烟茶吧?用鼻子闻了闻,小口喝了一口才放心下来。我咕咚喝完了茶——渴死我了,为了听个故事,从城南穿到了城北,我容易么我。不过说实话,听宁小夏讲故事也是一种享受,感觉像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界,让我认识了什么是部队。
“有次训练的时候,我带了情绪,我想不通,练那么多有用吗?又不打仗。我班长就吼我:‘练为战!不是练为看!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我就顶他:‘少说那么多空话大话,现在哪有仗打了,多少年前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我班长就想揍我了。正好指导员过来了,就找我到一边谈话。后来吃午饭,我还在闹情绪,边吃边说菜不好吃,连猪都不吃还拿来喂人。我班长噌一下站起来,嗵一脚就把我踹翻了,正好踹我软肋上,疼得我爬不起来。”
“打得好!该打!”我幸灾乐祸地说。
宁小夏看了我一眼:“怎么那么幸灾乐祸的?班长踹完了,盯着我说:‘给你两分钟时间恢复,然后吃饭。’我吃完了饭,就奔连长那儿去了。我要投诉他,竟然动手打人!那时候全军已经有条例,不许打骂士兵。连长正在写报告,就问我:‘什么事情?我说我要投诉,投诉黎永刚他打我,吃饭的时候一脚把我踢到桌子底下去了。’我一口气说完,连长瞟我一眼:‘哟!宁小夏是吧?口齿挺伶俐啊,不去说相声还真浪费了。黎永刚为啥打你?’我说:‘我就吃饭的时候说饭菜不好吃,跟猪食一样。’连长脸就黑了:‘猪食?你来当兵是来享受还是干啥的?要不要每天给你摆满汉全席?胡闹!’就不理我了,自顾自地写报告。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这连长是跟班长穿一条裤子的,根本就不帮我。”
“你还在闹情绪呢?”我说。
“当然啊,我就想不通,练死练活为了啥?你要说是为了保卫祖国,保卫人民,没仗打,全国一片歌舞升平的,保卫个毛啊?你要说是为了我自己,我没事弄自己一身伤一身痛,我何苦这是?”
“那你班长不也是一身伤一身痛的,他是何苦?”
“我那时候觉悟哪那么高啊,反正就是想不通。那时候我师兄还一个星期给我写封信,问我的情况,问我什么时候能成个好兵去找他干一架,问得我都烦了。我就觉得这班长、师兄、连长什么的,都是虐待狂是吧,就是看不得我宁小夏清闲会儿,非要往死里整我。再一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就更生气了,午觉也不睡了,跑连队外面那山坡窝着生闷气去了。”
“那你班长还不把你给抓回来狠狠地揍一顿?”听到这,我就觉得有戏,这宁小夏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几天不挨揍,身上皮就痒痒了。
“我班长是来找我了,还有指导员。班长是挺凶的,见我就骂:‘宁小夏,你不午睡你跑这来看太阳啊?回去,我不理他,扭脸就不看他,心里想有本事你就当指导员的面打我。”
“小夏哥,你呀,觉得有靠山了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吧,我想班长总不能当着指导员的面捧我吧,指导员就说话了:‘黎永刚,你先回去,我跟宁小夏谈谈。‘指导员坐我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夏,家里有什么困难吗?’我说没有。他又问:‘是不是今天班长动手打你了,想不通了?’我拧着脖子说:‘是!他凭什么打我?老说练为战练为战,和平那么多年了,哪来的战?’指导员就笑了笑说:‘小夏,大道理,空话套话我就不说了,因为说了你也听不进去,我就问你,你干嘛来当兵?’我说我不想来,是被抓来的。指导员哈哈就笑了:‘是啊,很多兵都这样,读书不好好读,考不上大学,过早进社会家长怕学坏,没法子家长就把孩子送进部队里锻炼锻炼,退伍了还能分配个工作。然后讨老婆,生孩子,这辈子就算是交代了,平平淡淡,不好不坏。做人做事不求拔尖,跟得上趟不上不下就得了。我说的对吧?’我没出声,指导员继续就说:‘宁小夏,你想想,你想过那样的生活吗?平淡的,没有追求,没有理想。我说不想,可是我不知道现在我到底追求什么,就追求让班长不打我?追求什么连队的荣誉、不给连队抹黑?太虚了!我有啥好处?我换来就是一身伤。指导员笑了,说:’宁小夏,指导员给你看看。’就捋起袖子——胳膊上是一道长长的刀疤,他说:‘这是那年我回家探亲碰到小偷跟他们打的时候被砍伤的。宁小夏,难道我当这个兵,追求就是抓小偷?我也知道,他们人多,他们身上带了刀,可是我穿了军装!宁小夏,你知道军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肩负责任!保卫祖国的责任,别说指导员大话空话,这就是实话,你是一个士兵,我也是士兵,士兵穿了军装,就要忠于祖国,你就不能让人给祖国抹黑!所以我上去打了,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十几个人,可是我还是去打了。”
“你指导员还真有亮剑精神,明知道打不过还是冲上去。”最近正热播电视剧《亮剑》,我现学现卖道。
“我就觉得指导员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就问:‘指导员,我师兄老说我是孬兵,那啥才叫好兵?’指导员笑了,‘好兵?啥叫好兵?你说指导员算不算好兵?黎永刚算不算好兵?你算不算好兵?宁小夏,好跟坏怎么界定?指导员觉得,作为一个兵,守一方国土、保祖国平安的兵就算是好兵,认真做好每一件事情、认真学好每一项技能的兵就算是好兵。‘我就说了:指导员,我是很认真了,可是黎永刚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指导员拍拍我肩膀,说:‘小夏啊,你说你很认真,可是你达到黎永刚的要求了吗?你认为你在连队里能排第几?你认为你再尽点力,又能排第几?人啊,都是有惰性的,没人追在屁股后头,谁都觉得自己尽力了,可是尽力不尽力自己最清楚。事情都不难,你要做个好兵,不难,一半靠自觉,一半靠老兵传、帮、带。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我已经尽力了,就这么差不多就可以了,那谁也帮不了你。就像个人摔倒了,他要不愿意起来,开起重机来吊都没用,是不是?你想想,你刚到新兵连的时候,跑个5公里都跟拉风箱一样地喘,现在呢?来去10公里不是也跟散步一样。别总说自己不行,这世界上没有行和不行,只有想和不想、做和不做。’”
“你指导员说的对,你这家伙,就是欠收拾,耍小聪明躲懒。”我借机敲起锣边。
宁小夏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是啊,指导员说的对。我想想,黎永刚他是人,我也是人,怎么他就能做到,我就不能呢?我说我用全力了,可是摸着胸口想想,我更多的时候是在想怎么躲懒,再想想,要是真的开战了,我会不会一去就回不来了?这么一想我就明白了,我根本就没尽力,我才知道我不算个好兵,当了那么久的兵我连兵的坎儿都没摸到。”
“你又下决心做个好兵了?小夏哥,你这决心下了不止一次了,就是没做。”
“是,我又下决心做个好兵了。虽然我不知道好兵到底是什么样的兵,可是我知道,只要我尽力去练,我也能成个好兵。那时候想,不让黎永刚挑到毛病的兵,就算是好兵。”
“也就是说,这时候,你那好兵的概念还很蒙眬?”
“嗯,很蒙眬,说实话,还赌着一口气,黎永刚你看不起我,我就做好给你看。”
我坏坏地笑了,“小夏哥,你这口气赌了多久?不会几天又泄了吧?”
“没,这口气赌了挺久的,后来黎永刚也没找到我的碴,有时候我练不好,他一生气,我就朝他吼:‘不用你打!我练,我练到好给你看!’”
“对嘛,这才像个好兵的样!小夏哥,听了你那么久的故事,我终于觉得,你这时候像个兵的样了。”
“是啊,这时候像个兵的样了。就是指导员找我谈话过后不到一个月吧,我又被黎永刚打了。”
“为什么?你不是不躲懒了吗?”我睁大眼睛,这黎永刚是不是真有点变态啊。
“不是,那时候我发烧了,可是我一看战友们都在练,不好意思说。那天练侧倒,我怎么都踢不起来,全身软绵绵的,越是着急动作就越变形。黎永刚纠正了几次,看我还是软巴巴的,就吼我:宁小夏你没吃饭啊?软的跟面条一样!’我不服,训练间隙了,战友们休息,我还在摔,黎永刚叫我休息,我不听,他就在那骂:‘宁小夏,你再练也是这鸟样!’我还是不听,他过来就给了我一拳,打到胸口上,我连遮拦的力气都没有就倒地了。班长看情形不对,摸了摸我的头,就骂我:‘宁小夏你找死啊!高烧都不说!背着我就往医务室跑。那时候我发烧,又过于劳累,快休克了。后来连长赶过来,在医务室里劈头就骂:‘黎永刚你怎么带兵的?兵都烧成这样你都不知道?’”
“然后呢?”
“后来连长罚班长跑操场,还写了检讨。吃饭的时候,班长给我端了碗面条过来,还有俩荷包蛋。丫头,部队的病号饭就是面条加鸡蛋。班长对我说:‘小夏,班长跟你道歉,我不够细心,你病了都不知道,还打你。’”
“你班长人还是不错的,就是有时候急躁了点。”
“军人嘛,都是大男人,哪有姑娘家那么细心的。班长带我回宿舍了,一晚上都没睡好,隔两小时起来给我量下体温。第2天我烧退了,我说要参加训练,班长眼一瞪,‘就你这样,还训?先进行恢复训练,跑跑操场,好了再说。’”
“你班长变得也太快了吧!前个晚上还跟个保姆一样守你床边,第2天就对你吹胡子瞪眼了?”
“呵呵,你不明白的,有时候,军人的骂就是一种爱。军人没有姑娘家那种细腻,不懂得绕弯子说话,直来直去的,不是有句话嘛,军人一开口就像骂街。”
“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说。
“嗯,差不多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们病的时候,都是班长去给我们端面条,还跟司务长套近乎,多给加个鸡蛋什么的。有一次卢东发高烧,连长和班长送他到部队医院。医院的病号饭可不好吃,我班长还翻进厨房里偷鸡蛋,给逮着了。你不知道,传回来了我班长可丢人了,竟然是让医院的一个护士给逮到的,哈哈。”
“他咋偷的?”这个有意思,当兵的偷鸡蛋让护士给逮了。
“卢东不是高烧不退嘛,又不想吃东西,班长身上又没钱。那天卢东说,他们以前小时候在野外掏鸟蛋,用泥裹了烧,可好吃了,想起来就流口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班长就寻思着去哪儿弄鸟蛋。城里哪儿来的鸟窝啊,我班长就想到医院的厨房了。那天晚上,他就撬开厨房的窗户翻了进去找鸡蛋,找着了就跑医院偏僻的地方生火烧。正好呢有下夜班的护士,看到那里着火了,以为怎么了呢,走近了一看,班长正撅着屁股用棍子从火里掏东西。护士以为是小偷偷医院的东西,就喊起来了。我班长那叫惊慌失措啊,急忙把俩鸡蛋揣兜里就跑了,那护士也够厉害的,边喊边追,医院的保卫都跑出来也以为是贼,一路顺着追一直追到病房里。我班长正忙着藏鸡蛋呢,被逮着了。一问明白了让大家又气又好笑,你说堂堂一老虎连的班长,为了俩鸡蛋竟然被护士给逮着了,多丢人啊!还不止呢,我班长听护士一喊,急了就用手抓鸡蛋揣兜里,还被烫伤了。”
“后来呢?你班长还真可爱,为了俩鸡蛋给人当贼追,还惊慌失措地烫伤了手。”
“呵呵,后来班长可赚了。发现不对劲的那个护士对他有了好感,卢东出院的时候,我班长跟那护士就留了通信地址,偷偷地书信来往。我班长退伍后俩人就结婚了,那护士也就成了我们嫂子。”
“啊?俩鸡蛋还能做媒?既然两人有好感,干嘛偷偷地啊?”
“呵呵,不好意思嘛。班长把信藏得可紧了,那时候一有信,他就躲一边去看,边看边傻乐,还收集弹壳什么的做小坦克、小飞机。那时候我们都纳闷呢,班长什么时候成艺术家了。快到他退伍的时候我们才知道班长谈恋爱了。班长结婚的时候,连长、指导员还有我都去参加婚礼了。连长问嫂子怎么看上班长了,那黎永刚黑不溜秋的,跟李逵都有一拼了。嫂子说,就看上咱班长心好,自己的兵说想吃泥裹蛋他就去偷了,要是为了老婆那还不得把天上的月亮给摘下来!班长就呵呵地傻乐。我挺羡慕他的,就在想:为啥那时候送卢东去医院的不是我?要是我,我得把医院的厨房给卢东偷来,他想吃啥我就给做啥。你别说,咱嫂子可漂亮了,那些明星跟她比起来,简直就一乡下柴火妞。”
“对嫂子想入非非了吧?我告诉你班长去,看他不打断你的腿!”
“嘿嘿,知道啥叫‘当兵3年整,母猪赛貂禅不?’”宁小夏也在傻乐,站起来从橱柜里拿了张照片递给我:“喏,这是我班长,这是嫂子,这是咱侄子。”
嫂子真漂亮,瓜子脸,大大的眼睛,我看着都有些妒忌。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觉得她的心地更美,比她的外表还美。
看着照片里的嫂子,我突然问了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的问题:“宁小夏,我问你,我跟嫂子比起来,哪个漂亮?我不是也一乡下柴火妞吧?”
宁小夏一脸的坏笑。“哪呢,你怎么是乡下柴火妞,好歹也算是镇上的嘛。”
“啥意思?”随即我反应了过来,顺手抓起采访本,“宁小夏你找打!”
“好了好了,不闹了,继续说故事。”宁小夏抱着脑袋给我打了几下出气,连连说。
“咦?宁小夏,说到嫂子,你连长啊指导员的没老婆的吗?听我一个朋友说,可以探亲,还住军营里呢。”
“有啊,我当兵第2年的时候,连长的老婆来了。咱连长两年都没有回过家了,嫂子来连队住了一阵子。”
“连长嫂子漂亮不?”
“那当然!咱连长可是一表人才,那个帅!”宁小夏很得意的说。
“那我跟连长嫂子比,是不是从镇里柴火妞变成乡下柴火妞了?”我瞪着他说。
“哪里,哪里,镇上的,还是镇上的。”宁小夏坏笑着说,一看我又拿采访本,嗖一下跳起来,躲一边去了,连说:“讲故事!讲故事!”
“说!”我会下来。
宁小夏把马扎往外挪了挪,说:“这下比较安全了。继续说。咱嫂子是个老师,趁着暑假就来看连长。你不知道啊,嫂子一来,我们可高兴了,张灯结彩的,专门给嫂子搭了间女厕所,咱司务长还刷干净两口大锅给嫂子烧热水洗澡。我们在连门口列队欢迎,有的战友还跑山上摘野花,嫂子一下车就簇拥过去送花。嫂子那次还是第1次来连队,被我们的热情都吓着了,接了花都挪不动步子了。指导员赶紧就骂我们:‘哎哎哎!让条道让条道,别吓着嫂子。我们簇拥着嫂子进了连长的宿舍。咱连长把宿舍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你用白手套去摸都没有灰。嫂子、连长和指导员在里面说话,我们就围在门口听,挤窗前看。指导员来赶,我们就跑,他一回去,我们又围过去了。”
“你们也够调皮的啊!不怕你们连长罚?”这群兵有意思,怎么跟小孩似的,我边傻笑边想。
“那时候可不怕。知道不,有嫂子在连长那脾气好得很,不像以前那么老黑着脸,那脸都笑成一朵花了!嫂子刚开始很拘束地坐在床沿上,那连长啊,端茶又倒水的,连问累不累。嫂子说坐车太久了,腰有些疼,连长赶忙说我给你揉,我们一听就笑,闹得连长那手伸到一半了又缩回来,指导员就来赶我们,一会儿我们又围过去了。连长正给嫂子捶背,那眼神,温柔着呢!指导员在跟嫂子拉家常,一看我们这群兵又跑回来了,又来赶我们,说我们是猴子没见过人啊,有什么好看的,我就说:‘咱不看你跟连长,你跟连长有啥好看的?咱看嫂子!咱嫂子多好看啊,对不对?’战友们就起哄。嫂子听了脸通红通红的,指导员就骂我:‘宁小夏,又是你皮是吧?操场还没转够?走了走了,给人家点私人空间,全散了!’我们哪儿舍得啊,看嫂子羞涩的样子还有连长那尴尬的神情就忍不住笑,指导员就板起脸,听口令——立正!向后——转!齐步——走!’把我们赶跑了。后来我们又跑过去搅和连长的好事。”
“你们也够那个啥的吧,还去搅和?”这群兵皮得真是够可以的了。
“没敢一群去,就我跟卢东去了,带了一幅画,咱们班听说嫂子要来凑钱买的,还是我跑了几十里地跑到那县里买的,一幅很漂亮的双胞胎,还给装上了镜框。我站在门口喊报告,连长就在里面问:‘啥事情?开门让我进去了,我就捧着画说:‘报告连长,一排二班全体指战员向您和嫂子敬送一幅画,祝你们早生贵子!’这几句话是我们商量好的,末了我又补充了一句:‘连长,咱侄子生出来了,借我玩几天行不?’我连长开始还挺高兴地接过画,听我这么一说,扬起手装作要打我。”
“你还不赶紧逃?”我忍不住笑起来。
“逃啥,有嫂子在呢,连长哪敢啊,那不是毁了他的形象嘛。卢东一看连长扬手,就小声地说:‘连长,嫂子在呢!’连长那手就很尴尬地停在半空,嫂子听了也乐了,红着脸看看我说:‘罗海东,你的兵真可爱。’嫂子声音可好听了,那歌星……”
我打断他的话:“那歌星的声音跟嫂子比起来,就跟乌鸦叫似的对吧?”
宁小夏笑笑:“那当然啊。那些歌星算啥?咱嫂子要一开口唱歌,还不把他们羞死!那是我听嫂子说的第1句话,简直就天籁之声啊。后来连长说:“行了行了,画收到了,走吧走吧。”我跟卢东还赖着不愿意走,还想多看几眼嫂子。嫂子的脸白里透红的,可漂亮了!我连长又一扬手,我们就哧溜一下跑了,边跑边笑。就听到嫂子在房间里咯咯地笑,连长在那嘟哝:‘这群屌兵,真是皮到家了!’”
“是啊,你们是皮到家了,有了嫂子撑腰,竟敢欺负起连长来了。”
“平时老被他罚,好不容易逮到个欺负他的机会能放过吗!下午的时候,我跟卢东去给炊事班帮忙杀猪,司务长就在那跟猪嘟哝:‘猪啊猪啊,咱对不起你了啊,要怪怪你们运气不好,投胎投到咱连来了。本来想让你们多活年把的,可是你瞧,嫂子来了,您老人家就委屈点,贡献点肉吧。’”
“哈哈,你们司务长够可爱吧!要杀了人家还跟人家嘟哝那么多话。”我都快笑翻到桌子底下去了。
“晚上我们就在操场上摆长桌吃饭。那菜可丰盛了,司务长还特意刮下那猪皮。弄了俩菜专门给连长跟嫂子端去。你不知道,那天我们排长啊班长啊轮流上去给连长敬酒,上去一个说句祝酒词。完了我们这些兵也坐不住了,也要上。司务长端那俩菜上去的时候,连长那一脸的警惕,说:‘许久山,这啥?’司务长说:‘这叫天地合欢,祝连长和嫂子早生贵子。’连长就说了:‘扯淡!这是猪皮!起个啥合欢就想糊弄我啊你这是?’司务长就说了:‘连长你这就不知道了,猪皮是美容的,你黑你丑我们不管,可嫂子和咱侄子不能跟你一样吧?我这是给我嫂子和侄子做的。’可把我们笑翻了,连长气得哟,又不能发作,就说了句:‘胡闹!我很难看吗?’我们就起哄了:‘难看!跟李逵有一拼!’这话是我们连长常说的话,有时候说到谁又黑又丑的,他就经常说跟李逵有一拼。我嫂子笑得啊,说连长带的兵真可爱。反正那天晚上可闹了,跟过节一样。丫头你知道不,部队四大节——元旦、春节、八一、中秋,嫂子下连队那就是第5大节了。这几天除了训练外随便闹,连长也不管,特别是嫂子下连队,我们就尽情地拿连长开涮。”
“你们也够活泼的。不是,应该说有撑腰的了,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呵呵,开心啊,看到连长和嫂子,我们就很开心。后来吃了饭,我们就起哄让连长和嫂子唱歌,他们就唱那康定情歌,嫂子唱得可好听了,大家都不说话,就听他们唱。你不知道,咱连长看嫂子那眼神,那温柔的,跟看我们平时就两样。咱嫂子也深情款款的,我看着心里直妒忌。闹到快熄灯了,指导员说:‘好了猴子们,该熄灯的熄灯睡觉,该换哨的换哨,给连长和嫂子点私人空间,要不咱们哪来的侄子接班对不对?我提议,让连长把嫂子抱进房间好不好?’指导员就是指导员,说话可毒了,最后一句话羞得嫂子就往连长身后躲。连长就嚷嚷:‘赵林!我们也老搭档了,别那么损行不?’指导员就坏笑的说:咱说实话,你罗海东难道不想?行了赶紧的吧,趁着月黑风高把事情办了,早办了早给我们生个侄子,我们也好早点有个接班人。你总不能让咱们这群兵七老八十了还站岗守卫边疆啊对不对?赶紧的赶紧的,我给你们加岗哨,我们就起哄,要让连长抱嫂子回房。”
“你连长还不气死!”哈哈,没想到这指导员平时不说话,关键时候一出手就点重点上去了。
“连长没生气,就呵斥我们:‘笑什么?你们将来也有那么一天!拿我开涮是吧?我罗海东还不吃这一套!抱就抱,今天咱就给你们整个接班人出来,啥了不起!说着一下就把嫂子给抱起来了。哇噻,你不知道咱那欢呼声啊,把天都能给掀了。”
“嫂子那还不羞死!”
“那当然羞啊,连长一抱起她,她就用拳头捶连长的胸口,后来呢就抱着连长的脖子,脸红红的,把头埋在连长胸口里,任连长把她抱回房间里去了。”
“你们有没有去听个房什么的?”我猜这些猴子兵,肯定没那么容易放过连长。
“没,那哪能呢,我们闹是闹,分寸还是有的。晚上到我站岗,我远远地在岗亭那看着连长宿舍的窗户还亮着灯,觉得心里暖暖的。”
“怎么会有那感觉呢?”
“不知道,就是一股暖流从心底流出来。我不知道连长和嫂子在房间里说什么,我想他们一定在说我们这些兵,说家里的事情,说他们将来的孩子。就那感觉吧,咱连长也要做爸爸了,我也要有个可爱的小侄子了,就觉得很开心。”
“是不是觉得连长和嫂子的幸福里面也有你的一份辛苦?”
宁小夏怪怪看了我一眼,随即明白了,说:“对啊,就这意思。我们当兵不就是为了保卫祖国和人民,维护祖国和人民的幸福嘛!瞧,这儿有一对‘人民’多幸福啊!他们的幸福里,有我一份功劳。很快的,这个小家庭里就要添个可爱的孩子了,多有盼头啊!想到这些觉得心里特满足、特开心。”宁小夏得意洋洋地说道。
“咱嫂子可好了,帮炊事班做饭,还给我们洗衣服。我连长说不让她干,他就数落连长:‘你怎么带兵的,瞧你的兵,吃的啥啊,洗澡也不给热水。’我连长说:‘谁不这么带兵啊,哪能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是不是?这带兵倒是你比咱还专业了,你当这是你带孩子上课啊?’我嫂子就说了:‘人家也是爹娘的心头肉,瞧给你糟践的。’我连长就张着嘴说不出话。嫂子在的时候,每天帮我们洗衣服,我们不让,嫂子就装着恼火,说:‘你们叫我嫂子,就把衣服给我,要不就不要叫我嫂子了。’全连上百号人的衣服,嫂子洗好了还给折好。连长那个心疼啊,叫她别干她不听。我们也心疼,嫂子再来拿衣服,我们就说衣服已经洗完了,说啥都不给她洗。”
“我发现一个问题,还真是一物降一物,连长治你们,嫂子治连长。”我说。
“那是啊,嫂子一来,我们训练活泼多了,也敢跟连长开玩笑了。有一次吧,嫂子要看我们训练,连长就带她去了。那天的科目是训练使用爆破筒炸碉堡,咱连长亲自带队,也想在嫂子面前显摆显摆,我连长挺有气势地往我们面前一站,说:‘同志们!前方100米处是敌人的一个碉堡,它挡住了我军前进的道路,必须将糨炸掉。炸碉堡一个传统有效的武器是爆破筒。哪位同志来接受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其实这炸碉堡我们都练了很多次了,那碉堡知道是啥不?就一个小土堆!爆破筒嘛,你说是啥?”
“铁管子?”我猜测说。
“哪儿啊,两根竹竿子!我就跟卢东喊报告了。连长把‘爆破筒’交到我们手上,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我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卢东那小子大喊着:‘杀啊——嗖就蹿出去了。连长就在他身后喊:’回来回来!’卢东哪儿听他的啊,跑那小山包上,把竹竿往上面一戳,跟个英雄一样挥手。我们想笑可是看连长在,忍着不敢。连长摇摇头,回头对我们说:‘大家不要学这个同志啊,这个同志已经牺牲了。’这下大家都忍不住了,笑成了一片。嫂子坐在一旁看,都笑得直不起腰来了,跟连长说:‘罗海东,你啥时候那么幽默了?’连长看嫂子笑那么开心,也挺得意的。把卢东叫回来了,说:‘认真点,认真点,别以为嫂子在你们就无法无天了,告诉你们,这连还是我说了算!’”
“那你们还不认真点练?”我也被宁小夏说得笑得快直不起腰来。这连长平时看起来那么严肃,这时候倒也挺幽默的。唉,这有个女人在身边了,脾气就是不一样啊。
“那当然得认真点了。后来我跟卢东两人一人吸引火力一人匍匐前进,两人交替前进弄得挺像那么回事的。爬了一半,我就想搞个恶作剧,我就躲一大石头底下不动了。卢东不知道还在继续爬,我连长就在后面焦急地喊:‘宁小夏你干啥?往前爬啊!你窝那儿干啥?’我就大声地回答:‘报告连长,敌人火力太猛,压得我抬不起头来!’”
“哈哈哈……”宁小夏还没说完,我笑得就快钻桌子底下去了。这宁小夏也太搞笑了吧,那时候哪儿来的“敌人火力太猛”,还能“压得我抬不起头来”。
宁小夏也在哈哈大笑。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问他:“那后来呢?你连长还不收拾你?”
“我就看嫂子,她一下笑喷了,捂着肚子。那些战友都快东倒西歪了,连长张着嘴,不知道说啥了。他本想在嫂子面前显摆显摆,谁知道被我和卢东给摆了。没法子,连长叫我们回来了,这训练是没办法下去了。我嫂子笑完了说:‘罗海东啊罗海东,你带的兵真可爱!’我那连长黑着脸就唬我们:‘有嫂子撑腰是吧?都不怕我了是吧?’有嫂子在,我们可大胆了,苦着脸就对嫂子说:‘嫂子,连长要罚我们。你不知道连长可黑心了,一罚就几百个俯卧撑,一跑就几十公里啊。我连长急了:’一群王八羔子!我啥时候罚你们跑几十公里了?’我们可不管,捋起衣袖给嫂子看,说这是哪次被罚留下的,那又是哪次被罚留下的,全往连长头上扣,连长那是百口莫辩!嫂子看了都直心疼,说:‘罗海东,人心都肉长的,人家也是爹妈的心头肉哪,你怎么弄的人一身的伤啊!人家爹妈还不心疼死了,这些都还是十八九岁的孩子呢!’连长说:‘我十八九岁的时候还不是这么练,他们怎么就不能练了?’嫂子就说了:‘我十八九岁的时候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呢,你咋不说?’我连长就瘪了,嘟哝着说:‘这女人一来,兵都没法带了。’我们就起哄,要连长发誓,不许罚我们。那连长没法子,说:‘行,这次看嫂子面子不罚了。’那我们哪能依,要连长对着国旗和军旗起誓以后都不会罚我们,连长没法子,举俩手指说:我对着国旗和军旗起誓!’”
“你们啊,有嫂子在,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以下犯上!”我插了一句。
“呵呵,严肃活泼知道不?有时候就要活泼。我那时候可坏了,就说:对国旗和军旗起誓不算,要对嫂子起誓才行,只有嫂子才能治得了连长。’大家又都起哄了。连长赶紧躲,我们哪能依,把他押回来站在嫂子面前。连长倒也很配合地说:我对着我老婆起誓!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我当!”
“你连长这是结婚誓言啊。”这连长在搞偷梁换柱。
“是啊,你知道么,连长跟嫂子结婚的时候,酒席都没来得及办,部队就把连长召回来了。后来我们嫂子走了,我们说连长狡猾,偷梁换柱,连长才跟我们说,他觉得最愧疚的就是对我们嫂子,嫂子跟他结婚的时候他连个戒指都买不起,也没办酒席,连长从来没有对嫂子说过结婚誓言。一年到头连长在家的日子,掰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家里有啥事情都是嫂子顶着,连长心里有愧啊!他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们的嫂子嫁给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这做男人的,愧啊!’”
“做个军嫂也不容易啊!可是我觉得,嫂子那时候心里肯定很甜,她有一个爱她的连长,还有你们这群可爱的猴子们。”
“是啊,嫂子那时候听了连长的话很感动,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说:‘罗海东,你终于说这句话了!’连长跟嫂子结婚快4年了,这时候才说结婚誓言。丫头,做军嫂不容易啊!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嘛,说嫁谁不要嫁军人,嫁给了军人,就意味着一年到头独守空房,意味着有事的时候,没有男人在你身边给你遮风挡雨,你说女人结婚为了个啥?不就是为了两人在一起生活么,军嫂难啊,我连长那时候看嫂子要哭了,就说:‘燕儿别哭,还有一年我就可以申请你随军了。很快的,一年而已,到时候咱就在县城安个家,我就能经常回家了。’那时候我们听了,心里都觉得酸酸的。5年!要随军得等5年!女人的青春有几个5年?那时候我们就散开了,觉得要给连长和嫂子多点时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那你连长为什么不在县城买套房子,把嫂子接过来?你连长是个军官呢,县城的房子又不贵,你连长养的起你嫂子啊。”我听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如果是我,我真没有勇气嫁给一个这样的军人。
“呵呵,房子?那时候我一个月的津贴是60来块,连长的工资是几百块,拿什么买房子?要是在社会上,连长那点工资在当年,也就刚好够家庭的开销,一点节余都没有,更别说房子了!”
没想到一个军官竟然只有那么点工资,那点工资在现在还不够我买瓶化妆品。”那你连长为什么还要干?转业不就得了。那时候做生意多好做啊,遍地都是钱。”
“为什么?因为连长还穿着军装,因为连长还没把我们带成个兵的样!”宁小夏说。
“一年又一年啊,你连长什么时候才能把一批又一批的兵带成个样?”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啊,一年又一年,连长就这么带着我们这群兵,守在那山旮旯里。”
沉默了一下,宁小夏说:“后来我嫂子走的时候,抱着连长哭成了泪人,我们眼泪也刷刷的掉,嫂子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连长抱着嫂子安慰说:燕儿,,一年,很快的,再过一年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咱有盼头,不哭,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唉……嫂子走了,我们的心也空落落的,连长那几天都不说话,跟着我们在训练场上练,练得比我们还狠,快乐的日子总是很短暂,连长又要再等一年。”
晚上回到宿舍,我特意查看了下统计数据:199—1994年的时候,经济飞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可是物资也紧缺,通货膨胀严重,一台普通的21寸彩电要将近5000元,一台进口的冰箱是6000甚至上万,一台摩托车要3—4万元……一个军官,他需要带多少兵,需要在那山旮旯儿里守多少天,才能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建个温馨的小家?
不知道用伟大这两个字能不能表达对连长和嫂子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