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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宁小夏 连载(6)

“这么说吧,就是虽然前期有目标,但是目标看不着,还很模糊。在伞训的时候,目标真真切切就在眼前,只要努力就能够得着,所以大家就特别积极对吧?”我组织了一下文字,把宁小夏想说的话表达出来。
“对啊!呵呵,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宁小夏赞扬了我一下。
停顿了一下,宁小夏继续说:“可是飞机飞一次可要花不少钱呢,所以我们伞训都是搭空降部队的班。我们跳了5次伞后,伞训就结束了,给我们发了个空降徽章。喏,就是那个。”宁小夏给我拿了个银色的小徽章,降落伞两旁是翅膀,伞中央是TZB 3个字母组成的一把闪电利剑标志。还挺漂亮的,我想,拿来做胸针还挺不错的。
脑子灵光一闪,我就赖上了:“小夏哥,把这个送给我吧,我想拿来做胸针。”
他一口回绝了:“这可不行!这可是我跳伞的时候好不容易挣来的!”求了半天他不给,我就恶狠狠地看着他,把采访本一合撂挑子了。
“咦?还跟我生上气了?这么吧,你要这个徽章呢,我就不给你讲故事了,马上就是精彩故事了,听不听你自己考虑吧。”这宁小夏真是个敲诈犯!专挑人家的痛处说。没办法,我只好撅着嘴就范。
宁小夏得意地喝了口茶,说:“我说丫头,你跟我斗还嫩着呢。”一看我操起采访本,赶紧哧溜一下蹦起来连说:“讲故事,讲故事!”
“伞训完休整了一天。那天晚上,商国城就集合大家,说:‘大家不容易啊,现在还有93个,明天是最后一关了,进不进得了阎王殿就看今后半个月的表现了啊!我希望大家不要输在临门一脚上。明天开始,大家将会被投进丛林里进行一场小规模演习。除了你们呢,还有特侦大队的一部分以及空降部队的。你们是蓝军,他们是红军,93个人分成不同的班,要躲避红军的追捕,在指定时间到达目的地。规则很简单:如果被俘虏,退出!如果阵亡,退出!如果没在指定时间到达目的地,退出!如果坚持不了拉信号弹,退出!大家有什么问题?’那时候我就提问:‘红军有多少人?’他就说了:‘特侦大队大概出一个连的人,空降部队两个连。’我脑子就大了,天啊!也就是说,红军是我们的至少3倍!而且都还是些老兵!商国城就说:‘紧张了?都走到这一步了才紧张啊?其实不用怕,在特训营大家都训练过渗透和逃脱了,只要牢记所学,脑子转快点,你们的生存几率就会高些。门我已经把大家领进来了,路该怎么走,就靠你们自己了。好了,散会!大家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早晨5点集合整装。’”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睡不着。在特训营后期,我们已经编成了小队。这次考核,将把我们这些小队用直升机空投到丛林里不同的地方,在指定的时间内到达指定的地点。第2天起床集合,然后是班长去抽签,抽到哪张就完成哪张的任务。然后吃早餐,领装备。检查装备的时候,商国城又来集合了,看了我们半天才说话:‘小子们,最后一关了!不要让我失望。’就说了一句话,就叫解散了。那时候我看得出,他很关心我们。我们上直升机的时候,他就站在起降场边上看着我们,虽然面无表情,可是我觉得他心情很复杂。400多个啊,刷到现在还有93个!半年多的训练,多少都会有些感情的。这15天的考核,就决定了半年多来我们的汗水泪水是不是白流了。我临上飞机前走过他和郝克强身边,他就突然对我们喊了一句:‘56号!91号!加油!’郝克强就竖起个大拇指鼓励我们!我们也竖起大拇指,告诉他们不会让他们失望。”
“你的教官到现在才鼓励你们?以前,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样的话。”我说。
“是啊,最后的考核了,半年多来的艰苦训练,现在是骡子是马就要拉出来遛了。他虽然不表现出来,可是我觉得他还是很关心我们的。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考核期间,他就在指挥所里盯着,其实比我们还紧张。”
“就像父母,把孩子放出去的时候嘴上说不怕,可心里都担心孩子。那时候我去读大学,老头送都不送我,可是后来我妈妈说,老头其实很紧张的,我一打电话回来给妈妈,他就在一边听。可是我一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说:‘丫头啊,该说的咱也说了,路自己走了啊。’”
“嗯,是吧,那半年多下来,我也多少明白了教官的苦心,明白他说的那句话:好兵就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温室里的花朵是经历不起风雨的。那天,我们就被直升机投到了云南的一片丛林里,开始了最后的考核。那时候我们的情报很模糊,就知道我们93个人被丢在了不同的地方,知道地图上的目的地,知道大约有3个连的空降兵和特侦大队的红军在追捕我们。可是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我们这个班到底会碰上多少‘敌人’。那时候我们6个人,我、91号、69号、3号、7号和136号为一个小组。落地后打开地图,目的地离我们大约有130公里,要翻越两个峡谷,还要渡过一条河。我们出发的时候,丛林上空还有直升机在飞,投送其他的战友。第1天我们还很顺利地推进了十几公里。我和91号是尖兵,负责在前方侦察线路。当时6个人按照教官教的,在丛林里散开了队形,避免遭受伏击全军覆没。我和91号在队伍前一二米的地方侦察。第2天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40多公里,本来按照选择的线路下午就要穿越第1个峡谷了,可是中午的时候我们听到空中有运输机的声音。我就爬到一棵树上去看——妈的,一架运8在空投伞兵,正好就是在峡谷附近的丛林里。我数了数,有30多个伞兵,我就跟带队的临时班长7号报告。大家集合起来商量了一下,现在再穿越峡谷不可能了,那些伞兵肯定会扼守峡谷这些重要的地点,并且考虑到他们还会有人进行丛林搜索,得改变线路。当时大家都挺紧张的,我们就6个人,对付对方几十个人胜算不高。而且当时我们根本就不知道红军其他的人在什么地方,他们的进度怎么样,甚至我们连自己的其他战友都找不到。后来7号决定转变线路,我们就往西绕过峡谷。可是我们想什么好像那些老兵都知道,傍晚的时候,我们遭遇了一队巡逻的空降兵,还好运气不错,当时他们正好穿过丛林里的一片草坡,我们还在丛林里,我发现了他们后,大家都潜伏起来,没有被发现。结果又不得不改变线路,晚上折向东面。折腾了一个晚上,我们才穿越了第1道峡谷,这时候时间都已经过去3天了!我们在地图上一量,3天行进了不到50公里!第4天我们又发现了直升机在空投特侦大队的士兵下来,又不得不改变线路。下午的时候,我们正在丛林中搜索前进,听到离我们没多远的地方有枪声,我知道我们的战友跟红军遭遇了。等我们6个人赶过去的时候, 6号小队在丛林边缘的草地上被伏击,我们眼睁睁地看着6号小队全军覆没,被几十个特侦大队的人押走。”
“那你们为什么不救他们?”
“我们想救,可是没办法。我们赶到的时候,6号小队已经被解除了武装。那时候我就在望远镜里看到421号在那抹眼泪,被解除了武装就已经阵亡了。当时班长想冲击一下特侦大队,可是已经没机会了,我们已经被特侦大队的观察哨发现了,特侦大队一下散开隐蔽到丛林里开始朝我们侧翼包抄,正面也散成战斗队形扑了过来。我们再不跑也会‘死’!那时候我就把牙咬得咯咯响,我都快忘记我们是演习了,班长下令撤退的时候,我还不想走,就想跟他们拼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后来还是91号死死拉住我。那时候就觉得自己没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友牺牲却一点忙都帮不上。421号是个山东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在特训营里人缘很好,被扣的分也很少,可是就最后一关,就踏错了一步,他就没通过。我们逃过了特侦大队的追捕后,打开了单兵电台,向指挥所报告,正好是商国城接的。班长说6号小队被伏击了,全军覆没,商国城很久都没说话。班长放下话筒的时候,我问有什么指示,班长就说:‘继续执行任务。’那时候我们暴露了行踪,特侦大队呼叫了增援,把我们有可能逃跑的线路都包围了。那几天我们被迫转移了很多次,特侦大队一直在屁股后面追着,我们就一直兜圈圈躲避特侦大队和空降部队的追捕。直到第8天的时候,我们离目的地还有70多公里。当时69号提出分散突围,这样目标小,突围一个算一个,可是7号否决了这个提议,他说:‘大家都走到这一步了,要活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死!大不了拼了!’当时大家心情都很沉重。那几天,我们碰到了不只一队巡逻队,傻子都知道我们已经被包围了,他们只是还不知道我们在哪儿,如果我们跟他们交火,很快增援就会把我们给包了饺子。第9天,我们断水断粮了,而且为了躲避追踪,我们被压缩到了演习区域边缘。那天天刚黑,我自告奋勇出去找水。当时大家约定了暗号,为了防止被发现,其余的人分散成战斗队形潜伏下来。我顺着山窝慢慢摸下山,找到了一条小溪。那时候我已经快一天没喝到一口水了,就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在那里我差点阵亡。”
“怎么了?”
“下小溪那里有几条野兽踩出来的小路,我加快脚步过去的时候,突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些特侦大队和空降兵一直在追我们,我们甩了那么多天都没甩掉,他们肯定会预计到我们水不够了,要是他们在水源附近放观察哨,那我不就暴露了?我就多了个心眼,忍住口渴,利用丛林的掩护顺着溪流往下游走了一段,专找茂密的地方钻。水声越来越大,那里有个小瀑布,有水声掩护我的脚步声了,我才敢动作快了一点。我就在小瀑布边喝了水,灌了水壶,顺着另一条路往回走。离开小溪没多远,我脚下踩了个东西,硬硬的,当时我还没反应过来,突然面前腾就冒出个东西。我本能地用枪去挡,那个东西很灵活地朝我侧面滑过去,我脸颊上就挨了一下,枪也被打飞了。我稳住脚步掏手枪,可是还是慢了点,就听到一个人说:‘小子,你是想阵亡还是做俘虏?’我才看清楚那是个人,披着伪装网,跟个大猩猩一样,手上的手枪已经指着我了。我明白,这下我完了,按照演习规则,这么近距离是不能开枪的,这时候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阵亡,要么被俘。可是我不服,我就瞪着他,瞪了他半天,他又开口了:‘小子,被打傻了?你自己选吧。’娘的!我就血冲上了脑门,说:‘老子就不知道被俘是啥意思!有本事你开枪,我的小队就在附近,一开枪他们就过来把你剥了!’他就冷笑了一下说:‘小子,你们小队?呵呵,还在三百多米外打潜伏呢!我就算开枪,有充足的时间够我跑。我要高兴,还可以打个狙击,5个人,才用半弹夹子弹!’那时候我就冲上去了,心想,有本事你就开枪!老子就算被打死了也算个烈士!总比窝囊地做个俘虏好。他估计是早预计到我这么干了,两下子有把我撂倒了,一只手把我别住压在地上,用手枪指着我的脑袋说:‘哟,行啊!不怕死。’我手被扭着,他用膝盖顶着我的腰,我又爬不起来,就说:‘有本事你就开枪!大不了算烈士!老子发烟盒没爆,老子就算活着!’就拼命地挣扎,可就是挣不开。我越挣扎他下手就越狠,我的手都被扭得咯咯响了,眼冒金星。可是我不服,我知道他不敢开枪,这么近距离,喷出来的火药都可以打死人了。挣扎了半天,我没力气了,他也气喘吁吁的,就说:‘小子,你娘的不守规则,你求我一下,说不定我还会改变主意。大家都是从特训营出来的,我也不为难你。’”
“那你就求他了?”
“没有!我知道他在引诱我,我一求他就算是投降。老子不投降!我就说:‘老子不投降!你别想引诱我,大不了牺牲我一个!’我另外一只手就想去摸手枪,就算拼不过他,我也要放一枪报警。可是他用另一只脚一踩,我手枪抽不出来。我知道我完了,我现在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我就说:‘有本事你就开枪,你开枪我战友就知道出事了,你一个也别想抓到。’他说可以打晕我。我说你打吧,你打晕我,我醒了还会逃,我就剩一口气我也要逃。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说:‘小子你有种!’”
“他放开你了?”
“嗯,他放开我了。我一起来就抽手枪对着他,他就说:‘小子,我佩服你那股子气,走吧!’就不理我了,背对着我从地上捡起了一杆狙击枪,嘴上还嘟哝了一句:‘好踩不踩踩我枪上,没踩坏吧?操,我的假期又没了。’我才反应过来他要放我走,就收起手枪说:‘谢谢班长!我知道我们被包围了,可是我会想办法逃出去的。’他没说话,拿起枪走了几步说:‘小子,越危险的地方也就越安全,祝你们好运了!’我回来的时候,跟7号说起,7号说:‘对啊,怎么没想到呢?一直都被人追着跑,再这么跑下去我们就被逼出演习区域了,为什么不跟他们对冲?丛林也是我们的掩护!’后来我们改变了战术,趁着黑夜折回头,跳出了包围圈。最后在第14天晚上才到达了目的地。”
“那个班长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放你走?他可以呼叫增援把你们包围了啊,为什么他还要指条路给你们呢?”
“那个班长,就是你说的穿着拖把装的那个狙击手,叫叶铭浩。他已经追踪我们小队好几天了,当时他的对讲机坏了,没办法呼叫增援。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特侦大队和空降兵们追我们追得那么紧,是他一路留下了路标指示的。那时候特侦大队说,能俘虏到一个就有一天假期,他就想俘虏一个。按照推算,最迟天亮,特侦大队和空降部队的包围圈就合拢了,我们一个也跑不掉。我下了连队见到他的时候,我还问他,他就笑了笑说:‘你小子当时要松一松口,我就会改变主意。就看你不服才心软。’”
“那你真得感谢他!”我庆幸宁小夏碰到了他,也庆幸宁小夏没有投降,否则我就没故事听了。
“是啊,应该感谢他。我们考核结束了,93个人还剩下62个,其余的有的阵亡了,有的没有按时到达目的地,特侦大队的门朝他们关上了。当时我们考核完毕,直接上军区,那些被淘汰的学员原地待命。看着我们的车开走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当时心里很堵。这些战友跟我们一样,训练了大半年,却倒在了最后一步,难道我们就一定比他们更优秀吗?或许只是我们比他们运气好些。如果不是叶铭浩放过我,我现在也跟他们一样。我们的车开出营房的时候,有几个被淘汰的战友就号啕大哭起来,我心里也酸酸的。商国城就叫车停下了,那些战友就跑过来,我们在军车上拉着他们的手,可是想不出用什么语言来安慰他们。商国城在旁边看着,表情很复杂,后来他说:‘别怪我心狠,战场就是战场,战场上没有怜悯!你们是练为战,不是练为看!’唉,其实我看得出,商国城心里也不好受,400多个啊,最后合格的只有62个!特别是这些倒在特侦大队门边上的31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心里特难受,大家没有一个做俘虏,没有一个放弃,为什么就不能网开一面?”
“当时特不理解是吧?毕竟大家一起训练了半年多,400多个就剩下不到100个,大家都有了感情,谁也舍不得谁。”
“是啊,谁也舍不得谁。可是部队规定就是规定,我们没办法改变。我们到了军区等候分配,休息了几天。有一天晚上商国城和郝克强就集合大家,那天晚饭菜很丰富,商国城对我们说:‘明天是我跟大家散伙的日子了,今天晚上,咱就好好地吃一顿!’吃了一半,几个勤务兵就给我们抬来了几箱啤酒,商国城就站了起来说:‘酒不多,可是大家至少一人喝上3杯!这第1杯,庆祝大家通过了特训营,从今天开始,你们已经是特侦大队的人了。干!’喝完第1杯酒,他说:‘这第2杯酒,是纪念那些没有通过的战友们!我知道,你们背地里骂我,恨我,可是你们想不想听我说说掏心窝的话?我商国城在特训营四年半了,四年半特训练营里来了2689个学员,加上你们这批477个,一共是3166个,通过了563个,通过率是17.78%。可以说绝大部分被我赶走了!半年多一批,半年多一批……半年,半年对于人生来说有多长?不长,真的不长!短得让人记不住人的名字,78号、99号、32号、57号……他们都是好兵,可是他们不适合特种部队,不适合!’那时候教官的舌头有点僵硬,停了一下又说:‘他们必须走,一定要走!我知道,这半年多来,你们在心里骂我,操我祖宗,不亏,你们不亏了!我操了你们祖宗,可我祖宗被你们那么多人操!’我们听到他这么说都哄笑起来,笑完了,我心里感觉怪怪的,我从来没见过教官这样如此动情地说话。他也笑了笑,自己喝了一杯酒继续说:‘半年,太长了,长得决定了千万人的生死。如果战争来临,我们会有几个半年来准备?没有!敌人不会给我们下战书,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吃的用的穿的,不会等我们排好了队,然后宣布战争开始。什么叫特种部队?特种部队就是首战用我,用我必胜!8个字,就8个字,这8个字,要凝聚多少特种部队的汗水和鲜血?半年来,我打你们,骂你们,想尽了办法整你们,我想尽办法挖来一个又一个尖子,然后又想尽办法把一个又一个尖子踢出去,让他们一辈子恨我,为了什么?首战用我,是啊,首战用的就是特种部队,首战就要把敌人打趴下,让敌人一辈子记得中国的特种部队惹不起!可怎么才能保证用我必胜?当你们深陷重围,当你们面对敌人的优势兵力,当你们渗透到敌人身后,没有后勤、没有支援、没有弹药、没有补给,用什么来保证必胜?没有捷径,就是平时练,玩命地练!我没得选择,我只能举着狼牙棒在背后追着你们练。为了什么?有人跟我说过,一个好兵就是负责地做好自己的事情。老子就为了你们!为了让你们这些兔崽子王八蛋在战争中、在敌后能活下来,能活着回家,回家见你们的父母,回家娶媳妇,这才算我对得起你们,对得起你们的家人。这就是我商国城的责任!就算我被你们骂一辈子,操到我180代祖宗,我也值得!来,喝!’我们也跟着大吼着‘喝!’干完杯中的酒,他继续说:‘不容易啊,你们不容易,我也不容易,我每天都担心,担心你们受不了,担心你们通不过,可我不敢也不能放松要求!为什么?因为我更担心你们下了新的连队,你们的连长指导员甚至排长班长都在背后骂我:“这商国城带出来的兵不行,全他妈孬兵!放下来我都不敢用。”我更担心在某一天你们在战场上、在任务中没了,盖上国旗到烈士陵园去了。可是我只有半年。半年啊,弟兄们,只有半年!我没时间,我只能把你们磨成个毛胚,剩下的路就靠你们自己走了。人生的路很长,长到可以把一个又一个人都忘记。我不求别的,我只想你们老的时候,儿孙绕膝的时候,老到将要闭眼的时候,回头想想,自己曾经是一个兵,一个堂堂正正的兵,不是孬兵!回头想想,曾经有个叫商国城的王八蛋,把我训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兵!商国城在这里给你们敬礼了,士兵们!’教官放下搪瓷缸,给我们敬礼,我们也站起来,给他敬礼。礼毕,教官举起搪瓷缸吼道:‘喝!’干完这杯酒,商国城说:‘士兵们,路,我商国城就只能领到这里了,你们才刚刚合格,以后的路还很长,就靠你们自己走下去了。曾经有人跟我讨论过,什么叫好兵?我反问他,什么叫好兵?一个能打的兵算不算好兵?他说,一个能负责任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的兵就是好兵。我说对,这是个好兵,但是他还不是完全的好兵,他只算半个好兵。好兵只要做到5个字就够了——责任与忠诚!当时我没给他解释,因为我无法解释。我在这里只能这么告诉你们,战友是你的第二父母,你要在战场上负责地掩护你的战友,你要忠于你的战友,这样,你才能从战场上回来,能活着回来,你才能谈得上责任,谈得上忠诚!这第3杯酒,就敬给那些忠诚的士兵们!你们也要踏入这一行列,记住你们肩膀上的责任,记住你们是共和国的士兵,你们要忠于你的战友,忠于祖国和人民!’”
听到这里,我的手不禁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宁小夏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眼神。商国城话说得很糙,可是我并不觉得有失军人的庄严,反而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兵、一个堂堂正正的兵经历了怎样的残酷,才能扛起责任,铭记忠诚!想到这儿,我脱口而出:“那时候,你是不是特别激动?你终于成了一个好兵。”
“没有,我很清醒,我知道,一辈子能跟到这样的教官,我值得!那时候我知道教官的苦心了。他打我们、骂我们、整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能成为一个好兵。第2天,商国城和郝克强要离开了,我们继续原地待命。我在营房门口看到他的车开走的时候给他们敬礼,当时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商国城叫车停了下来,摇开车窗对我说:‘宁小夏,我还有最后一句话留给你,记住,我是一个士兵,我忠于我的祖国!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今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宁小夏叹了口气说:“教官走了,我就站在营房门口默念——我是一个士兵,我终于我的祖国!我当时不明白,可是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明白的,就像我在老虎连明白了责任两个字,我在特训营教官又告诉了我忠诚两个字,到了特侦连,我就会明白了。现在,我还只是半个好兵,可是终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兵,一个堂堂正正的好兵!”
“我是一个士兵,我忠于我的祖国!”我心里也默念着这句话。很朴实,没有任何修饰——我是一个士兵,我忠于我的祖国!为了这句朴实的话,共和国的士兵们付出了多少汗水泪水!付出了多少生命!!
宁小夏沉默了一下,说:“教官走了,他车开走的时候,我还站在营房门口。看着他的车越来越远,教官也在回头看我,直到看不见。我觉得他的心就像被掏空了,毕竟我们在一起半年多。教官又要回到特训营里,等待下一批学员,他在那山旮旯里呆了四年半。我记得当时有个战友说,他很佩服教官,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是需要勇气的事情。待命了两天,我们就分到特侦大队不同的连队去了,替换退伍的老兵。我和7号、91号分到了X连。特侦大队绰号阎王殿,下面的连队也各有绰号,X连就叫幽灵狐。当然,这是内部这么叫,对外称是XXXXX部队。我知道即将要下新连队的时候,抽了个时间给父母和林雪打了个电话,说我宁小夏现在是个特种兵了!当时林雪说要给我写信,她每个星期都给我写信,可是不知道寄往哪里,这半年多,她都不知道我的生死,她存了30封信了。我告诉了她新的地址,还特别交代她称呼我为表哥。”
“为什么啊?什么表哥表妹的,听起来真别扭!”我酸溜溜地说。
“呵呵,部队不许谈恋爱啊。我们要下连队前,还专门集合开会,宣布了保密条例。特侦大队保密级别高,那时候政委特别交代了,绝不允许在信件里透露部队的地点、训练内容等等,信件要交由专门的保密员收发,保密员有权先拆信件检查。那时候政委还说了:‘你们这些小鬼啊,家乡有相好的呢,就要特别注意了啊,别为了表现大英雄主义头脑一发热就啥都往上写。部队不许谈恋爱,也不要写那肉麻的情话。’那时候有个新兵就问:‘政委,我给我表妹写信可以不?’那政委就瞪了他一眼说:‘表妹表妹,表面是妹,老子知道你背地里是啥?你爱写就写!不过信件都由大队统一分发,你要乱写,没收!’其实我们这些小鬼那心里的小九九领导们都知道,特别有些农村来的兵,很多当兵的时候家里就已经给相好了亲,就等着退伍了回去结婚。所以部队里给女孩子写信,特别是给那‘亲爱的’写信,抬头都是表妹,或者XX同学。大队的保密员要是看着没什么涉及机密的东西,一般都通过。”
“你们这些兵,还真懂‘曲线救国’,当兵谈情两不误!你有几个表妹呢?”我那心又泛酸了。
“没有几个,那时候除了给家里写信,就是给林雪写信。那时候她在电话里哭,我就特感动,半年多没我的消息,她每星期都给我写信,她一直在等我。其实丫头,你不知道的,什么当兵谈情两不误!你不知道,许多兵收到第1封信的时候还是甜言蜜语,下一封就是分手信。特别像我们这些保密级别高的部队,一封信从邮寄出来到收到,至少要等上一两个月!可是我们不能写涉及机密的东西,也不能写露骨的话,写信都是干巴巴的几句话,不是每个女孩子都能守得住这份寂寞的。林雪能陪我度过那么多年,我是该感谢她……”
“得得得!你那爱的罗曼史我不想听,说你的下连队吧!”
“呵呵,下连队没多久,林雪的信就给我寄来了,一共是32封,全是用加急!当时指导员把信给我的时候还嘟哝:‘新兵信多!还从来没见一下收那么多的!谁给你写的?女的吧?’我说是表妹。指导员就说:‘表妹?先表哥表妹,退伍以后搂着睡!宁小夏,保密条例你记清楚了就行了。’倒也没说我什么。”
“敢情你下连队就是谈表哥表妹啊!”我气鼓鼓地瞪着他。他才反应过来,傻笑着说:“好了好了,丫头别吃醋,说我下连队。我跟7号和91号下到了X连,加进了XX班。当时连队里开欢迎会欢迎我们,连长叫我们做下自我介绍。介绍完了,连长就指着7号和91号说:‘等等,等等,你俩叫啥名字?再说一次。’7号叫魏国保,91号叫韩楚。连长听完一拍大腿说道:‘娘的!秦诚,你们班这下就凑齐了!’”
“凑什么齐了?”
“呵呵,我们班正好凑齐了战国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
“啥意思?我还没明白。”
宁小夏取下那张我第1次来看到的照片,指着说:“这是我们班长,秦城,绰号小眼,他的眼睛小小的,一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停顿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说:“这是我们副班长,叫陈小伟,老兵们都叫他的小名小伟。这是机枪手楚平阳,这是渗透组的3个家伙——燕兵、赵伟国,罗霄。我是突击组的,这是突击组的4个人——我、班副、齐阳、魏国保。韩楚是通信兵。还有两个狙击手——叶铭浩和卫宁。齐阳、楚平阳、燕兵、韩楚、赵伟国、魏国保,加上班长秦城,战国七雄不就齐了吗?剩下我宁小夏、陈小伟、罗霄、叶铭浩和卫宁,所以后来我们这个班绰号就叫‘战国’。”
“这样啊,这么巧的事情你都碰上了。”
“是啊,那时候介绍完了,班长带我们到宿舍,叶铭浩就在背后叫我:‘宁小夏!你差点踩坏我的枪你知道不?’我才知道他就是那天在丛林里伏击我的那个狙击手。那时候他披着伪装网又涂着迷彩油,天黑我没看清楚,可是他可看清楚我了。我说谢谢他,他就说:‘这世界真小,没想到是你分到我们班来了。这就算咱俩的秘密,别说出去,连长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那时候下连队前,我就听到有传闻,特侦大队有不少战斗任务,我们连每天都有战斗班担任战斗值勤。可是我们这些新下连队的兵还是只有不停地训练,老兵说我们现在还不够资格出任务,继续学习其他的高级科目。我挺失落的,本来以为我们从特训营走出来了,就已经是个合格的特种兵了。看着其他班的老兵出去执行任务,有时候我们班也有任务,可是我们这些“新兵”被扔在连队里,心理就不好受。我去找连长,说我也可以执行任务,连长说我还不行,还欠磨炼。每天就是体能、战术、射击、跟班长巡逻连队四周,有时候到外面跟边防军的战友巡逻边境,熟悉边境环境,很枯燥,很无聊。我们那连队很偏僻,要看到最近的人家开车要四个多小时,就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通到连队。老兵戏称那条泥巴路叫十八弯大道,全是盘山路,绕来绕去的,最宽的地方并排都过不了两辆东风卡车。刚开始我还挺新奇的,过了两三个月,我就有点受不了了,这里跟特训营有什么区别?我好不容易走过奈河桥,现在真的是栽进阎王殿了,就算是阎王殿也比这里好啊!一直不让我出任务,那我做这个特种兵干吗?难道就是来看大山啊?这连队里,连蚊子都是公的,我真是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看了几个月大山,山上几棵树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得出来。”
“你心里又有些不平衡了?”
“是啊,就是觉得憋得慌。特别是有任务的时候,军区会有直升机来接人,一听到直升机的声音,我就忍不住抬头看,看到那些战斗值勤的老兵上飞机的时候我眼睛红得冒血。我去找连长和指导员很多次了,他们都说我还要磨炼,叫我不要急。虽然我嘴上不说,也很努力地练,想早点能执行任务,可是心理多少有点憋屈,后来有一天我就爆发了。那时候我下连队快半年了,我和林雪经常通信,那一次我就把我心里的憋屈写到信里,给大队的保密员检查到了,把信给退了回来。大队点了我的名,说我涉嫌泄露机密,大队长还把连长给臭轰了一顿。我连长也挺生气的,就和指导员把我叫到连部训我。那时候我心里憋屈,不服气,我又没说什么机密的东西,我就写写心里憋屈,说不让我出任务难道有什么不对?连长就说我:‘宁小夏,保密守则个个星期讲,你怎么就不往心里去?我们连队特殊,你心里憋屈我也知道,可是任务不是你看电视电影那样,一不小心就是出人命的!你要能达到要求我当然会让你出。’指导员也劝我说:‘特训营那么苦都过来了,怎么下连队了就受不了了?’我不说话,可是心里就不高兴,心想:我容易么我,还有一个半月就要到我生日了,在这破地方,写封信都要打提前量,我就想给林雪写封信告诉她,就想生日的时候能收到她一封信,就这么点要求就被毙了,换谁都不高兴。连长和指导员说完了我,把我的信还给我,我就拿着信跑到厕所里撕掉了,蹲在那儿生闷气。我副班长来上厕所,看我蹲在那里就问我怎么了,他一看我撕掉的信就明白了,说:‘宁小夏,给表妹的信给退回来了?’然后把我拉了出来。那时候我跟副班长关系很好,有时候我还叫他小伟班长。副班长就把我带到连队附近的山坡上,问我:‘小夏,你为什么来当兵?’我告诉他说我是被师兄和家长送进来的。他笑了笑又问我:‘那你为什么要来特侦大队?’我说我想做个好兵。副班长就说:‘好兵?什么叫好兵?’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是很清楚什么才能叫好兵,我感觉那好兵就跟海市蜃楼一样,看得到就是走不到。入伍的时候,我认为好兵就是能打过我师兄;在老虎连,我觉得负责任地做好该做的事情就是个好兵;在特训营,商国城告诉我,好兵就要做到5个字就够了。可是我怎么做到?在这样无聊枯燥的生活里,我怎么才能做到个好兵?难道我辛辛苦苦地通过了特训练营,就是来这里守大山?我就不说话,副班长看了看我就说:‘小夏,商国城有没有告诉你好兵的标准,就5个字?’我说他告诉过了,可是任务都不让我出,我来这守大山能守成个好兵?副班长就说:‘小夏,做到这5个字很简单,你只要耐得住寂寞。’我就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继续说:‘耐得住寂寞是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就自个儿来说,谁愿意到这鬼地方来守大山?可是我们是军人,穿着这身军装就要守着这里,我们背后是祖国!小夏,兵不好当的,卫宁以前收到信,拆开第1封上面是甜言蜜语,拆开下一封是分手信,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别人不理解我们当兵的,我们自己理解,当兵就要耐得住寂寞、耐得住别人的不理解。不为别的,就为咱身上还穿着军装。等到有一天,你自己就会明白责任与忠诚这5个字的含义了。’我就一直没说话,想想也是,路是我选的,既然选了就走下去,我不能都进了阎王殿了又回头做逃兵吧!
“11月1号是我生日,那天跟平时一样训练,叶铭浩和副班长请假出去了直到傍晚了才回来,手上拎着东西就藏到床头柜里也不让人看。晚上熄灯睡觉了,我就躺在床上睡不着,我当兵那么多年了,没有过过一个生日。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是妈妈给我准备好蛋糕,准备好很多好吃的。生日前几天,我就天天往连部跑,问有没有我的信。可是没有。我就觉得大家都忘记我了,忘记我生日了。我21岁了,别人21岁的时候在读大学,甚至在父母怀里撒娇,可我21岁的时候守着这大山,连蛋糕都没有,想着想着就有想哭的感觉。11点多,副班长起来上厕所。他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后就神秘兮兮地说:‘安全,开始行动!’全班都起来了。我才知道他们根本就没睡觉。叶铭浩就跑到我床边叫我:‘宁小夏,快起来!’我说干嘛呢?他说趁着夜黑风高,跑单溜!班长和副班长就拎着两个袋子,卫宁和齐阳在那儿放风。副班长就说:‘隐蔽前进!’我们就偷跑到连队外面的山坡上。我还莫名其妙,班长带着我们大半夜的跑出来干吗?又不是训练。到了山坡上,大伙围成了一圈,班长说:‘今天呢是个大日子,咱班的宁小夏同志诞辰21周年。小夏,21岁了啊,大小伙子了!’副班长就打开袋子,是他们今天跑了一天的路,到外面小镇上买的一些点心和酒。我很感动,战友们都还记得我!副班长说外面买不到生日蛋糕,就叫老乡烙了块面饼代替了,没有生日蜡烛,就用普通蜡烛凑合一下。为了更正式点,叶铭浩买了红色的蜡烛,还用刀把蜡烛削细了刻上花纹,跟生日蜡烛一样。战友们围成一圈给我插蜡烛,起哄要我许愿。12点多的时候,我们正在啃面饼做的蛋糕,连长不知道怎么就上来了。他晚上查岗,发现我们全跑光了,就找过来了。那时候我挺紧张的,不知道连长会怎么罚我们。班长就说:‘连长,今天是宁小夏生日,我带头跑的单溜,要罚罚我吧。’”
“你连长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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