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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宁小夏 连载(7)

“我连长没罚我们,就坐了下来,说:‘宁小夏,21岁了!在我们老家,21岁生日是要大办的,咱这儿没那条件,就简陋点吧,不过东西简陋仪式不能简陋。楚平阳,下我房间柜子里拿瓶酒上来,左边抽屉有瓶茅台。’楚平阳上来的时候指导员也跟上来了。他看到楚平阳拿着酒问怎么回事,啥大日子要喝酒?楚平阳告诉他是我的生日,连长也在山坡上给我庆祝呢,指导员就回房间带了两包烟。那天晚上,我们班、连长、指导员14个人,就在那山坡上给我度过了最有意义的一个生日。没什么好吃的,一块烙面饼是我的生日蛋糕,两瓶糯米酒,一袋煮鸡蛋,两包花生,连长的一瓶茅台,指导员的两包3块钱的三塔香烟,我们就这么坐在那山坡上。没有杯子,一人就着酒瓶喝一口,连长和指导员跟我们一样,坐在那儿嗑着瓜子,聊着家乡,聊着我们这些兵。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很幸福,心里很暖。别人不记得我无所谓,还有战友,有连长和指导员记得我,他们不会放弃我。那天我们在山坡上呆到了两点,连长带我们下去的时候,对我说:‘宁小夏,在我们家乡,21岁的孩子路该自己走了,家长不会再给任何呵护。你会是个好兵,我把脑袋提在这里跟你保证!’”
这就是军人庆祝生日?除了连长的那瓶茅台,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价值不过20块钱。我不知道在现代的城市中,有谁会过这样简陋的生日。可是我却真切地感受到那些朴实的士兵们对宁小夏真诚的祝福。没有蛋糕,副班长给烙面饼,没有生日蜡烛,叶铭浩给削;没有酒,连长给拿;没有烟,指导员给带。他们在山路上走了一天,买了不到20块钱的东西,就是为了给战友过一个生日!宁小夏真的很幸福,幸福得让我有些妒忌。我年年过生日,朋友们的礼物一个比一个贵重,可是有几个会像宁小夏的战友一样,用心来给我过生日呢?有几个会像那些士兵一样,真诚地祝福我呢?
“那天晚上,连长告诉我、魏国保和韩楚,好兵就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我们还要砸,但是我们终究有一天能砸成个好兵。过完了生日,我们还是训练,我就咬着牙,砸!不为别的,就为了给我过生日的这些战友们,我就要把自己砸成个好兵。12月份的时候,我也可以编进战斗值勤班、开始战斗值勤任务。”
“战斗值勤?什么任务呢?”
“那时候我们驻地在云南X地,就靠近边境地带。那里是贩毒、军火走私的重灾区,平时这些都是由边防武警和公安负责的,但是有时候碰到有重武器的武装团伙,我们也会去帮忙。毕竟在云南那种丛林地带,我们比武警公安更适合作战。”
“哦,这样啊。我最近看的一部很红的军事连续剧,里面也讲到特种部队打击毒贩和国家分裂主义份子。”我说。
“我的第1个任务是抓个人。直升机来接我们的时候,我在飞机上就很兴奋,觉得自己终于要大展身手了。那家伙绰号黑三,多次从境外走私毒品和枪支,武警和公安追捕了他很多年都没抓到他。这个家伙每次潜回来就是在边境的小村庄转悠,从不往深处走,一有风吹草动就越过国界跑外面去了。好几次武警都差点抓到他了,又给他跑了。这次他回来就在边境的一个小村。当时我们听公安和武警的战友做简报——这里离国境就一条小河,水不深,两分钟不到他就能跑到国外去了。武警几次抓捕都是因为惊动了村民,有人给他报警。那些村民怎么说呢,他们的是非观念并不像我们这样,黑三经常在边境走动,给他们不少好处,那些村民就认为黑三是个好人,一看到有陌生人就给他报警。黑三随身带手枪、手雷,还有把AK47从来不离身。武警抓捕为了保证无伤亡,往往都是很多人去。可是大部队要不惊动村民那是不可能的。当时武警的一个少校就对我们说:‘黑三不光是走私贩毒,他身上还背了几条命案,在一次抓捕中,一个公安的战友就倒在他的枪口下。在这样的丛林地带,武警大部队不容易展开,请特侦的战友们支援一下。’可是当时情报并不准确,我们只知道他在那个小村里,不知道具体的房间位置。当时我班长问,要死的要活的?武警和公安说要活的,如果抓到他,可以捣毁一个贩毒团伙。”
“然后你们就去抓他?”
“呵呵,丫头,不是说去抓就去抓的,情报不准确。武警的同志提醒我们,那里的村民看到军装绿的陌生人出现就会给他报警,去的人肯定不能多。可是人不多怎么形成有效的包围?他随身带有武器,像这种把脑袋拴裤腰带上的亡命徒,你指望他投降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交火了,人员伤亡怎么办?更何况当地村民对他有好感,就算抓到了遇到村民阻拦你怎么带出来还是回事情。要抓他只能悄悄行动,不能惊动人。班长就说:‘老朋友了,别的不废话了,给我他的详细资料,这小子还有什么情况都说明。’有个公安的同志就说:‘线人说这次他回来是躲避赌债,他在境外赌场输了钱。’副班长就说:‘操!这样的人吃喝嫖赌哪样不沾。既然他是躲债的,那一时半会儿不会走。那个村的地形图有没有,有就好办了。’可是武警和公安的同志说没有。班长就叫他们找了个向导,带叶铭浩和卫宁两个狙击手去侦察地形,我们就在附近的小镇上装做游客等他们的情报。第2天他们就把地图给标出来了,还找到了黑三住的房子,在村中央靠边一点。那个村很小的,一共也就百来户人家,房子也挤成一堆。外面是水田,南边就是一条浅浅的小河,河那边就是缅甸了,从这里过国界不用两分钟就跑过去了。叶铭浩和卫宁真的是老侦察,一天的时间把所有的房屋、村民人头、甚至狗、谁家的狗都标注出来了。当时我看了地图就有点头大了,那种云南的小脚楼,虽然我们渗透进去并不困难,可是黑三有相当的反侦察能力的,他住的楼房是砖木的,门很厚实,要强攻可不是个好办法。如果我们闹太大动静,就算抓到他了,怎么带出来?班长就让叶铭浩原地侦察待命,我们就在想个万全之策。副班长看看我们,突然就说:‘黑三不是欠债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就去逼债吧!’我还愣了一下,不知道副班说的啥意思,班长就在那儿笑了,‘好!我们就去做债主。’”
“啥意思?我也没明白。”
“呵呵,欠债的最怕啥?怕债主呗!而且当地的村民很朴实,你跟他讲法律讲不通,可是欠债还钱这个道理中国人都知道,我们就利用他的这个心理。你想啊,如果是债主上门,你要么就跑,要么就开门是不是,无论他怎么做,我们都有办法抓住他。而且还有个好处,不会闹出那么大动静,就算村民知道是逼债的,也不会理会。当时为了装得更像点,班长还叫武警的战友们帮忙化妆。咱个个小平头,眼神凶神恶煞的,穿着小背心,手臂上还用墨水画了文身。当时班长叫我们不要带枪,万一行动失败,遭到村民围攻,我们没有枪在身上那些村民就不会对我们太为难。武警派了两个排的战友在外围接应,如果我们遭到村民围攻,就进去接应我们。”
“你们有枪在身上,那不是更安全些吗?万一他开枪怎么办?”
“呵呵,有枪在身上我们更麻烦。边境那些三不管地带,村民有枪不出奇的。如果我们也带枪,很容易让村民激动。至于黑三,我们倒不怕他会开枪。我们只是去追债,如果他开枪,境外的赌场会放过他?以后他还想在境外混下去吗?他要么开门谈判,要么就跑。无论他怎么干,我们都有办法对付他。”
“这样啊!然后呢?”我问,心里期望着他们行动成功,这可是宁小夏的第1次任务啊,可别弄砸了。
“后来天黑了我们到了那小村边,武警一个懂得当地方言的战友跟随我们一起行动。我们就交代他,如果村里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来找黑三,找他要钱的。我们这种普通话口音一开口肯定露馅。叶铭浩和卫宁还在那里潜伏侦察,我们进去后,他们负责做观察和引导。那时候我们几个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的,其他几个战友悄悄地摸进去,连狗都没惊动,隐蔽在墙角边上扼守了几个通道。那种小村庄村民睡得都很早,基本天一黑就睡觉了。我们进村的时候碰到个村民,他挺警惕地问我们干吗的,那个武警的战友就用当地方言说:‘黑三欠钱,他叫我们来这里要钱的。’他就不理我们了。到了黑三住的房间,根据叶铭浩的侦察他还带了个女人住里面,在二楼的3号房间,其余房间没有人。我和副班长、齐阳两个老兵跟着武警就上去了。武警的战友就擂门,用方言骂,叫黑三还钱,我和齐阳就靠在门边上,副班长站在武警那个战友后。当时准备了好几套方案:如果黑三开门手上没有武器,武警的战友就闪开到一边,副班长就会先把他踢倒,然后我们就冲进去,齐阳负责打晕他,我就控制那个女人,不能让她叫起来;如果黑三手上有武器,武警的战友就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最好能把他骗出门口,齐阳负责打晕他,副班长负责下他的枪,我协助分散他的注意力。副班长在行动前就跟我说动作一定要快准狠,不能让他有任何反应。武警的战友擂门的时候,副班长还看了我一眼,我是辅助齐阳的,班长一用眼色给我们发暗号,我和齐阳就要行动了。那时候我挺紧张的,毕竟是第1次出任务,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掏枪。”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听到门里面一阵响动,我的心就提了起来,他不会是拿枪吧?齐阳朝我竖起拇指,用眼神鼓励我说不要紧张,相信班长。不过黑三没开门,他从窗户跳下去了。我就听到叶铭浩在我们的耳麦里说:‘目标跳窗,四号线,B组注意,距离你大约50米。’我有点失望,黑三跳窗的话,就没我们什么事情了。四号线是罗霄和赵伟国守的,副班长就朝我们打了个手势,我们该撤退了。”
“没抓到?让他跑了?”
“抓到了,黑三跑出来的时候就穿了条短裤套了件衬衣拎了把手枪,挺狼狈的。他噔噔噔朝那边跑,罗霄听着他的脚步声,就在他刚过拐角的时候,一个摆拳砸到他面门上,砸塌了他的鼻梁,打飞了他几颗门牙,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被打晕了。然后罗霄和赵伟国收缴了手枪,就把他铐起来给背跑了。叶铭浩和卫宁确认他们已经到了安全区域,我们就全部撤退了,人就交给了接应的武警。我们撤回来的时候,那个少校朝我们竖起了根大拇指说:‘特侦就是特侦,抓个人都跟我们不一样,不声不响就把人给弄出来了。’”
“我也觉得,你们抓人跟我想象的也不一样啊,人家抓人都是阵势挺大的,哪像你们啊,偷偷摸摸的。那黑三也够冤的,都不知道是谁抓的。”
“呵呵,这就是我们跟普通部队的不同啊。兵者,诡道也!黑三他也不会想到我们会扮追债的人来抓他,村民也不会去理会追债的是不是?只要能完成任务,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是正确的。”
宁小夏喝了口茶,继续说:“回来的时候副班长表扬我,说我表现还不错。我说那时候我紧张,副班长就笑了,说:‘谁第1次行动不紧张?没事,以后就习惯了。’当时我还挺失望的,黑三干嘛不开门呢,他要不跳窗,就是我抓到他了。副班长安慰我说:‘大家是一个整体,无论谁抓到,都有你的一份功劳。关键是行动成功了,我们圆满完成了任务。’毕竟是第1次任务啊,我想法也多点,其实最辛苦的是叶铭浩和卫宁,他们潜伏在那里两三天,负责侦察和警戒,我们撤走的时候确认安全他们最后才撤出来。那天下午还下了雨,他们就冒雨潜伏在丛林里,回来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说,听我发牢骚的时候叶铭浩就笑了笑没说话。”
“小夏哥,你的第1次任务就这么平淡地完成了,没有枪林弹雨,也没有你表现的机会,所以你觉得有点失望。”
“是啊。以前都认为特种部队行动很酷,渗透,包抄,一阵激烈的交火,以少胜多,然后撤退,这才是我脑海中的执行任务。那时候我们的装备已经让普通部队流哈喇子了,我们都已经配发了夜视仪器了,还有很多特种作战的装备。可是谁知道第1次任务连枪都没带,还扮成个流氓样去要债。”
“你本来就是一流氓!”我调侃说。
“丫头你这话咋说的呢,我堂堂一特种兵,跟流氓扯得上关系吗?!”
“切,你还不流氓,表哥表妹都扯上了!”
“呵呵,丫头你不理解的。那山沟沟里,生人都没有,那时候大家熟悉到什么程度?熟悉到听到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走过来。所以班长说耐得住寂寞是需要勇气的事情。执行完第1次任务没多久,我们接到命令,上西藏进行防寒训练。已经12月份了,西藏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了,接到命令的时候,副班长还问连长,平时都是10月进山,怎么今年那么奇怪,12月进去,这要一进去封山了可就出不来了。我连长就瞪他一眼说:‘小伟,你问我,我问谁去?出不来你就在那儿养老吧。’当时我还感觉挺新奇的,终于可以到外面去了,不用老守着这破烂山了。做好了准备我们就出发了,跟着成都军区后勤车队上去的,走的是川藏线。我们跟后勤车队的战友汇合的时候我就笑话他们,那军车成什么样了!丫头你见过那样的车吗?车厢两边的油漆都被刮光了,就是一白铁皮车。那时候我就跟个汽车兵开玩笑说:‘你们的技术不行啊,把车剐成这样!你小子咋混的执照?’谁知道那个汽车兵听了,发疯一样舞着个扳手就朝我冲过来!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想,一个侧身拧下他的扳手,3秒钟不到就掐住他脖子把他摁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你想啊,那时候我好歹也是个特种兵了,特种兵看其他兵种谁不是牛屄烘烘的。我还说:‘小子,跟我练你还嫩着呢!’当时还挺有成就感的,还觉得我为特侦大队争光了。后来叶铭浩就过来拉开我,骂我:‘宁小夏,你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么?’副班长也过来了,叶铭浩拉起那个汽车兵跟人家道歉。那时候我还觉得,我们特侦大队怕过谁啊?一个小小的汽车兵还敢跟我打架了,副班长他们还胳膊肘往外拐!副班长说我:‘小夏,当兵都不容易。’我还嘀咕:‘不就开个玩笑嘛,那么大反应。就他们那破技术,还不如我来开车呢!’副班长就瞪了我一眼说:‘人家破技术?你宁小夏技术好是吧?你敢开我还不敢坐!上了川藏线你别打抖就行!’”
宁小夏叹了口气说:“唉,那时候太年轻气盛,副班长说我的时候我还拧着脑袋,等上了川藏线我真的怕了,从心底开始心虚。”
“怎么了?很危险吗?”
“那不能叫做路!只有中国的军人敢在那样的路上开车!我跟你说过我们连队那条十八弯大道,并排过不了两辆东风卡车。刚进川藏线的时候,我就开始觉得不安了,这里的路哪叫路啊,就是条泥小道,一边是山壁,另一边是悬崖,比我们连队的十八弯大道还险峻。我那辆车的司机大家都叫他老兵,他觉察到我的不安就说:‘小战友,这就怕了?前面还更刺激呢!’车队走走停停的,根本就快不了,颠簸着颠簸着我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朝外看了一眼,我头发就炸开了。天啊!那是什么路啊!!右边是石头山,左边就是悬崖,那是什么悬崖啊!少说几百米高,就在你眼前,汽车只能擦着石壁开。我终于知道这些白铁皮车怎么来的了。那路,这么说吧,一辆东风卡车朝那儿一停,再并排站两个人,左边那个就得挤到悬崖下面去!那时候我的心提在嗓子眼上,脸色不由自主就煞白煞白的,眼睛直勾勾地就看着那悬崖,耳朵边听着右边的车厢剐蹭着石山的声音,一阵一阵地眩晕。我生怕老兵方向盘略略那么一偏,我们就栽进那悬崖里。副驾看到我醒了,朝我笑笑说:‘醒了?’让我把右手勾在那开车门的地方,说:‘要是车偏下去了,你赶紧开车门跳车。’我问他:‘你们怎么办?’他说:‘呵呵,烈士呗,你管好你就行了。’我就看看老兵,他不像进山前还说说笑笑,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路面,嘴上叼了根没点燃的烟,是那种死死咬住的叼,过滤嘴都被咬掉了。我脸色煞白煞白的,副驾就给我递来两片酸姜片,说嚼会儿就会好些,提神的。可是我还是害怕啊,是那种真的害怕。寒冷的天气里,我一头的热汗,一动不敢动,生怕动一下车就翻进悬崖里。副驾驶见我心跳太快了,给了我一颗定心丸让我吞了,叫我闭上眼睛,我才稍稍好了些。副驾驶还开玩笑地跟老兵说:‘这新兵蛋子,第1次上来吓坏了。’”
宁小夏沉浸在回忆中,茶壶已经见底了他也没有添水。他沉默了一下说:“车队就这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我闭着眼睛不敢开眼。突然车就一个刹车停了。我睁开眼问怎么回事,老兵没有说话,发疯一样推开车门就跳下去,拼命地扯车头的钢丝绳,副驾驶也跳下去了,我才看明白,前面那辆车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的心也提在嗓子眼上。
“前面那辆车左前轮偏了一点,陷了下去,路面就塌了一大块,半边车子悬在了悬崖上,就像跷跷板一样,慢慢地翘起来。老兵一边扯钢丝绳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喊:‘刘三保!不要乱动!全部靠右边!’一个老兵,在川藏线上开了6年车的老兵啊,什么世面没见过?可是他紧张了,紧张得声音都变调了!其余车上的士兵也跳下车,冲过来,死死地压住慢慢翘起来的车。”
“他们为什么不跳车?”
“跳车?怎么跳?车靠着悬崖,车门都推不开,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挤在右边压着车。他们要跳车,只能是在车掉进悬崖那一瞬间跳出来,否则……”
宁小夏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没有觉察到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他低下头接着说:“我看着那慢慢翘起来的车当时吓傻了,看到战友们冲上去压车子才醒悟过来,也跳下车过去帮忙。后来把车拖了回来,我人也软了,半天才站起来,想到悬崖边撒泡尿证明自己还没有傻。在川藏线上的寒风中,我缩着脖子用哆嗦的手解开裤子纽扣,可尿不出来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悬崖下面,那是什么地方啊!那是汽车坟场!几十辆军车摔成碎片躺在那悬崖下,有东风、北京吉普、帕杰罗,还有老解放……我呆在那里,真的呆在那里,老二晾在外面都不知道。下面那些碎片里,有多少战友的生命啊!我明白了老兵为什么进山前跟我有说有笑,一进了山却一个字都不说;我终于明白,老兵在扯钢丝绳的时候,那变调的嗓子里的意味;我终于知道,我动手打那汽车兵的时候,副班长和叶铭浩为什么不帮我。我算个屌!跟这些汽车兵比起来我算个屌!!没错,我是特侦大队阎王殿里的人,可是这些汽车兵呢?他们就是鬼门关边上的人!后来修好了路面,又走了几公里,车队又停了下来。我看到右边有个小山坡,山坡上全是坟墓!当时带队的后勤X部的一个少校吹响了集合哨,那些汽车兵全部集合到他身边。少校整队后,转身朝那些坟墓大吼:‘中国人民解放军XX军区XX部少校XXX奉命执行XX任务,特向各位英烈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感觉!渺小!我很渺小!!跟躺在这里的这些英烈们比,我宁小夏算什么?刚刚迈进特侦大队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特侦大队带队的一个少校也吹起了集合哨,整队,我们朝那些英烈们敬礼。少校大吼着:‘中国人民解放军XX军区特侦大队请各位英烈接受检阅!’就在那小山坡上,在那川藏线的寒风中,我们站得笔直,少校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后来那个跟我打架的汽车兵,还有几个兵,跑到一个新坟边,用僵硬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包中华香烟,跪在那里哭,边哭边说:‘连长……我们又来看你了……这是你平时舍不得抽的烟,是我们凑钱给你买的……连长,嫂子很好……嫂子在营区边上开了个小卖店,是大家凑钱开的,嫂子说……在那营区边上还能看到你,连长……’他们就在那儿跪成一圈,用身体挡着风,用那怎么也打不着的塑料火机,一根一根地点燃了香烟,插在那座坟前。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我想过去跟他道歉,可是我不敢。班长站在我身边说:‘宁小夏,你以为你牛,你跟他们比起来,你屌毛都不是!’我知道叶铭浩在我打架拉开我的时候对我说的那句话——宁小夏,你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吗?我太渺小了,跟这些汽车兵比起来,我宁小夏太渺小了!在那山坡上休整的时候,我去找那个老兵,我想要给那个跟我打架的战友补偿点什么,老兵给我掏了包军供烟。我从老兵嘴里才知道,那个连长是4个月前执行运输任务的时候碰上山体滑坡牺牲的,同车的还有两个战友,他们的尸体紧紧地抱成了一团,怎么也分不开,3个人都埋在一起,那个连长结婚不到一年……我到那个连长的坟前,点燃香烟,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上到了X哨所,我们班在这里下车,就是在这里接受防寒训练,还有跟哨所的战友们巡逻边境。12月的西藏,天气已经很冷了。那年天气还算好,除了刮风,还没有下大雪。我们卸下了补给,车队继续前进,给前方的哨所运补给,这是今年最后一次给哨所运补给。高海拔让我很不适应,喘气都喘不过来。那些哨所上的战友的皮肤都是紫黑色的,都是在缺氧、强紫外线的环境中晒的。哨所的战友把营房都给我们布置好了,热情地招呼这招呼那,热情得让我们都不好意思。”
我站起来拿茶壶去烧水,说:“小夏哥,他们是不是跟你们一样,很少见到生人?”
“是啊。哨所里带队的是个排长,20多号人。那个排长清点了补给,一个兵说:‘排长,有客人来呢,是不是晚上加点菜?’那排长不同意,说还是按照平时伙食来做,人家特侦大队来是训练的,也不是来享受的。当时我还觉得这个排长小气,刚刚补给完,你用得着那么省吗!可是那排长嘴上虽这么说,晚上吃饭的时候饭菜是分了两桌,我们特侦的菜是刚补给上来的新鲜蔬菜,那些哨所的战友们是什么啊,菜糊糊!我们班长不好意思,说我们来是训练,也不是享福的,怎么搞两份?他们排长说:‘那不行,你们是客人,我们库存没吃完不能动新补给的。’第2天在我们班长的强烈要求下,才没有为我们动新补给,而是到地窖里凿白菜。”
“凿白菜?啥意思?”我问。
“哨所上的补给除了罐头就是干菜,新鲜的蔬菜只有白菜能运得上去。可是一到冬天放地窖里,白菜都冻成了一坨一坨的,就是用锹把子那么粗的大铁棍,前面打尖了,把一颗一颗白菜给凿出来。那白菜一煮就成了糊,哨所上的官兵就是吃这些白菜糊守在哨所上。后来一月份大雪封了山,什么补给都送不上来,大家就靠那些白菜糊、菜干和罐头过日子。我们特侦就跟他们一起做防寒训练。我跟一个叫康民的兵关系很好,他告诉我:‘哨所真是靠天吃饭,碰到大雪封山运气好的话两三个月,运气不好就半年没有补给上来。哨所3件大事——补给上来了;有战友来训练了;探亲假批准了。’康民说他还有几个月就有探亲假了,在这里守了两年多,都快忘记绿色长什么样了。那里的山,夏天是黑色的,冬天是白色的,永远只有这两种颜色。他很羡慕我们守在云南的大山里,他说那里至少有很多绿色可以看,有蚊子可以打。有一天康民说让我抽抽他们的特产,就给我卷了牛粪烟。那是我第1次抽到这样的烟。我和他经常带着哨所里的两条狗——大黑和二黑,在哨所边上的山坡上聊天。康民说他下山了第1件事情就是找个饭馆,好好地吃趟青菜!哨所里的白菜糊和菜干太难吃了。我们在那儿呆到了2月份。有一天天气晴朗的时候,军区的直升机来接我们下山,康民给我一扎信,足足有上百封,说让我帮他给邮回去。我看了看信上的地址,是广东中山市,有给父母的,还有很多是给一个女孩的。
“那时我认为我已经是个好兵了,我守着云南的那片山已经够辛苦了,上了哨所才知道什么叫辛苦,什么叫责任!或许还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什么叫忠诚。那个开车的老兵,还有康民这些守哨所的兵,我想没有几个没事自己找累吧?有谁愿意在鬼门关边上开车?有谁没事往那哨所里一呆冬天看白色夏天看黑色?他们可以不干,大不了退伍嘛,可是他们为什么还在守?光是责任两个字我想还不能解释透彻,应该还有忠诚,对祖国对人民对战友的忠诚!”
“那个老兵,还有康民后来怎么样了呢?你还见过他们吗?”
“没有再见过。后来一次演习的时候,我听到战友们说起X哨所的一个兵,第1次探亲假坐车下来的时候,车翻进了悬崖,他就叫康民……”
宁小夏沉默了,我也沉默了。这个叫康民的兵,他的愿望多么渺小——好好吃趟青菜!可是为什么老天那么不公平!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让他实现!
“小夏哥,今天不说故事了,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提议。
“好吧,出去走走吧。”
连日阴雨,今天终于出了点太阳。出了店门,拐进了大学城的校园,我俩漫步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宁小夏眯着眼睛透过树叶看着春天的第1缕阳光,突然说:“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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