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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宁小夏 连载(9)

“小夏哥,你老说你们以前执行任务打仗,就提了一次还连枪都没带,急死我了,跟我说个激烈点的好不好?”
“打仗?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不是游戏。说别的吧。今天就说我叶铭浩班长,如果不是他,我也不能进特侦大队了。对了叶班,那天你怎么就心软了放过我?后来跟你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可够冷血的啊。”
叶铭浩笑了笑说:“还不是看着你小子不服,我想也是个好坯子,就放过你了。弄得我的假期都没了,我现在还后悔呢。”
宁小夏亲热地捶了他一下说:“叶铭浩你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放我通过了考核。”
沉默了一下,宁小夏又伤感起来:“叶铭浩,如果你不放我过考核,副班长就不会死,不会被我害死。”
“小夏,你没错,谁都不知道那个敌人装死,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了。”
“可是毕竟是我的错啊,我没防守好,如果……”
“小夏,没有如果!知道么,你怎么后悔都不能把副班长带回来,你只有好好活着,就算对得起班副,对得起我们。”叶铭浩盯着他说,眼神像是要穿透宁小夏。
“是啊,活着真好!这是你常说的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的这句话,一直都努力地活着,现在终于能混出个人样了。”
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插不上嘴。过了一会儿,宁小夏说:“丫头,你知道叶铭浩为什么是军区第一枪不?”
我摇摇头。
“他可牛了!那年演习,是跟X军区特种大队。演习完后比武,他跟对方的狙击手比射击,可长咱特侦大队的脸了!”
“小夏,那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说了吧。”叶铭浩制止说。
“我要听,我要听!”我赶紧撒娇。
“那时候比枪,所有现役的枪都比过了,最后比到他们的专业——狙击。从200米的靶子打到1000米,双方的狙击手都是不分胜负。后来叶铭浩说,从头再比,就比200米靶子,用85狙击枪,一人6个靶子。当时对方的狙击手很快就打完了,叶铭浩这小子打了快半个小时。靶子拿回来时候一看,对方的狙击手就乐了,靶子上到处都是洞,没几发在靶心的,咱叶铭浩同志也不着急,问一个军官要了支笔,把弹孔一连,那个狙击手不出声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狙击手不出声了?不是没几发打中靶心的吗?”
“哈哈,这就叫叶铭浩自己说吧,200米用狙击枪打靶心有什么奇怪的,打不中靶心才奇怪了。”
叶铭浩不肯说,我求了半天他才说了一句话:“我在靶子上打了几个字。”
“几个字?”我还没明白,怎么能打出字来?
“我来说吧,叶铭浩同志把那弹孔一连,6个靶子上6个字——祖国在我心中!能用枪在靶子上打出字来的这世界上有几个?当时那个狙击手就不说话了。要说200米狙击,不上靶那是丢人了,可是能打出字来的,那可真是人枪合一了!特种大队的狙击手竖个大拇指说:‘我认输,特侦大队有人才!能用枪写字!’后来叶铭浩还在训练的时候打过《床前明月光》,整整打出一首诗!”
“我的天!用枪写字?还是200米外写字?这能看得见吗!你怎么打出来的?”我睁大眼睛看着叶铭浩。
“看不见,靠感觉。”叶铭浩说。
“感觉?”我不相信。
“打多了就知道了。狙击手都是用子弹喂出来的,那时候打靶打到我都不想打,慢慢的就有了感觉。每把枪的弹道都有点不同,熟悉了就很快能找到弹道,打出字也就不奇怪了。”他越是轻描淡写我越是不明白。怎么可能啊,望远镜我又不是没用过,200米外看一个弹孔那么大的东西,那得要几倍的望远镜才能看到!宁小夏跟我说过,85狙击枪的瞄准镜只有4倍!
“怎么的丫头?你还不相信?叶铭浩,你现在没废吧?咱去射击场玩玩去。”
“好啊好啊!”我赶紧答应,我倒想看看这字怎么打出来的。
“好多年没摸枪了,不知道……”叶铭浩还没说完,宁小夏就站了起来:“你要说废了,我不强求。以前在部队我比不过你,我就还不信玩小口径你能占我多大便宜。”说话中宁小夏就收拾东西了。
“小口径?运动步枪?那能叫枪么!”叶铭浩嘟哝着站了起来。看宁小夏的阵势,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宁小夏轻车熟路地把我们带到了射击场。这是市里的射击训练基地,训练射击运动员的,市民也可以花钱来射击,一发子弹1.5元。我们去的时候还有运动员在旁边的一个靶场练习。宁小夏跟这里的教练还挺熟悉,交钱,登记身份证,教练拿了3把运动步枪出来,跟那些运动员用的不一样,教练解释说这是给市民用的,运动员的枪是不能乱用的。
靶子只有50米,四分之一胸靶,我都看不到环数。教练在一旁用40倍的观瞄镜给我们报靶,上靶我没什么问题,不过是左一个洞右一个洞。宁小夏和叶铭浩两人不分伯仲。宁小夏经常来,选了把常用的步枪。叶铭浩花了十几发子弹熟悉弹道,环数落后了。我打了几十发子弹,就在一边看他们俩比赛。每人100发的子弹快打完了,教练问宁小夏要不要再加两盒子弹。宁小夏一看环数,得意洋洋地说:“叶铭浩同志,在部队里我射击不够你,在这运动场上我总算能找回点面子了。子弹我就不加了,打完算环,哈哈。”
叶铭浩笑笑没有说话。还有最后一发子弹了,他还落后宁小夏11环,就算他能正中靶心,也还落后一环。有些射击队的学员也在一旁看。叶铭浩拿着最后一发子弹看了半天,宁小夏催促说:“认输吧,认输了晚上我请你吃饭。”教练也在一边说一发子弹除非会拐弯,否则打不出11环出来。一群人围着叶铭浩,看他怎么办。我为叶铭浩捏一把汗,这宁小夏也太那啥了,都是战友,给人个台阶下嘛。
叶铭浩看了看子弹,又看了看四周的人,眼光停在那边桌子上的一个小小的眼药水瓶上。他把眼药水瓶拿过来说:“宁小夏,打靶子没意思,咱打瓶子吧。”他的话引起旁边射击队学员的一阵哄笑。一个十七八岁的学员说:“叔叔,这么大的瓶子,我用哪把枪都能打。”那眼药水瓶拇指那么粗细,5厘米左右长,对运动步枪来说的确是个大目标了。宁小夏警惕起来:“叶铭浩,你又耍啥花招?”
“没什么,我想打眼药水瓶上的一个字,你自己挑一个字吧。如果我没打中,晚上我请你吃饭。答应还是不答应给个爽快话,天快黑了,再黑点我就看不见了。”叶铭浩的话引起一阵骚动,50米外打个不到半个苍蝇那么大的字,他的口气还挺大的!教练也不相信,在一边说:“你要能打中,我多送你50发子弹,免费的。”
宁小夏说:“叶铭浩,反正你是客人,晚上这顿饭我不想请也得请,你跟教练赌吧,我退出。教练,如果他打不中,我再加两盒子弹。”
已经快傍晚了,天空有云,天色有点暗,那些训练完的学员都没走,在一边看叶铭浩怎么下台。叶铭浩自己走到靶子那儿,把眼药水瓶摆好,回来说:“氯霉素3个字,我打霉字。”50米外别说看到字,我眯着眼睛也才勉强看得到瓶子的轮廓。
大家都看着他,叶铭浩跟没事一样,跪姿射击,稳稳地把枪托住,调整呼吸。大家都不说话,我也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啪”的一声枪响,50米外那个眼药水瓶飞了起来,叶铭浩很潇洒地一拉枪栓把弹壳退出来,轻松地说:“宁小夏同志,麻烦你去帮忙捡回来。”
“娘的!你这家伙!”宁小夏从他神态中看出来教练十有八九是输了。把眼药水瓶捡回来,往桌子上一摆,大家凑过来,一阵惊呼,子弹正好从眼药水瓶上那个“霉”字穿过!教练不可思议地拿起来看了又看,半晌问:“宁总,你这朋友以前是干吗的?枪感和心理素质那么好,不来做射击运动员可惜了。”宁小夏得意地说:“教练,射击运动员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他以前是个狙击手,我战友200米上的靶子可以用枪写字。”那教练抱拳连说:“难怪难怪!我输得心服口服,我这就去给你们拿子弹。”
叶铭浩拦住了:“教练算了,玩而已,逗个趣就行了。”
我这下相信用枪真的能在靶子上写字了——那个半个苍蝇不到的字,我用40倍的观瞄镜都看不见,他的眼睛怎么能看见?他不是用眼睛在射击,是用感觉!这个感觉别说我了,那个射击教练都没有。
吃饭的时候,我问叶铭浩怎么那么自信能打中一个字,他淡淡地说:“熟悉了弹道不难,射击嘛,靠练习也要靠点天分的。”
“我是没那个天分了,可是听故事的天分还有。我想听你们讲战斗的故事,讲你怎么成一个军区第一枪的故事。”
“这有什么好讲的。其实大家训练都差不多,就是专业上有些不同。好兵我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兵,那时候就是好好地做好自己的事情,战斗中互相掩护战友,让大家都好好地活着回来。就这么简单。”
简单?叶铭浩说得都简单,可是怎么做到的?我急了,问道:“那你怎么会守在那山沟里那么多年啊?肯定有信念在支撑着,你的信念是什么?”
“信念?我还真没想过,我背后就是祖国的土地啊,我当兵不守谁来守?总不能让老百姓来守着吧。”他还是简单一句话。
“那就是说,你内心的忠诚,对祖国的忠诚在支撑着你在那山沟里呆下去。”
他看看宁小夏,又看看我说:“是吧,可是我可没你总结得那么透彻,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我就想着,当兵一天就站好一天的岗,战斗中掩护好战友,让大家都好好地活着回来,没想过忠于祖国啊忠于人民啊这么深。探亲的时候回家,看到城市越来越漂亮,我就觉得挺欣慰,这里面有我的一份功劳。”他还是那么轻描淡写。
“我知道了,你没有去想,你是用实际行动在做,你所做的表明了你忠于战友、忠于祖国。宁小夏跟我说过,好兵就要做到5个字——责任与忠诚!叶班长,你负责任地掩护战友、守卫边疆,因为你内心对祖国和战友的忠诚驱使你这么做。”我说。
他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说:“可能吧,不过那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
“那你在战斗中,当你的瞄准镜里出现敌人的时候,你怎么想?”我试图把话题引到他们战斗上去。
“怎么想?没有怎么想啊。”他挺莫名其妙的。
“比如,你有没有想到祖国啊人民啊,或者你家人、表妹之类的。”我开玩笑地说。
他更莫名其妙了:“那时候还想这些?拍电视啊?脑子里除了目标、距离、纠偏密位,什么都不想。狙击手射击前世界是空洞的,在狙击手的世界里,只有目标和自己,他只会想怎么射击,不能有任何杂念。”
怪不得在射击场那么多人围着他,他一点都不受影响,原来他当我们都是隐形的,他的世界里只有他和那个眼药水瓶。
“丫头,叶铭浩还救过我,那次如果不是他,我就真的是烈士了。敌人倒下前扣响了扳机,子弹就从我头顶飞过。如果他要像你这样想想这想想那,我就完蛋了。”
“啊?说说,我要听。”我赶紧抓住这个机会。
“那是哪年的事情了?”他问叶铭浩。
“98年,大规模扫毒开始那年。”
“对,98年。那时候的我也已经出过不少任务了,也跟境外的雇佣军交过手,打击过武装毒贩,搜索过贩卖枪支的武装份子,抓过宗教独立主义,也算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那次任务是摧毁一个毒贩基地,大概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占地面积,有铁丝网、塔哨,营地里有86个人,都是武装分子。我们的任务很简单——消灭这股武装毒贩,彻底毁灭这个加工厂。我们下了直升机,冒雨在丛林里走了一夜到达的目标。当时大家散开侦察了一个白天,把营地内的情况都标注出来。机枪手楚平阳负责火力掩护;你和卫宁两个狙击手负责定点清除,狙击对方军官;韩楚带了挺机枪,封住了他们逃跑的路。”宁小夏喝了一口啤酒,慢慢地说:“那一次是我最害怕的一次,对方人数很多,我们潜伏下来的时候,下午,他们一个马帮又来了,一共有169个人,我们只有12个人!我执行过那么多任务,敌我比例第1次相差那么悬殊。可是我知道我们不能放弃任务,马帮是来运毒品的,这批毒品要是运出去,那得有多少人遭罪啊!班长那时候在对讲机里就说了一句话:‘准备行动!小心!’我们和渗透组开始行动,利用那片不高的草地悄悄地爬到了铁丝网边,剪开铁丝网钻进营地里。晚上10点他们开始休息的时候我们开始行动的,爬到了凌晨4点。”
“怎么会那么久?很远吗?”我插了一句。
“不远,距离只有200来米,对方有巡逻,有岗哨,草地只有膝盖那么高,稍微不小心就会被发现。”叶铭浩解释说。
“那,那怎么爬?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那不是死定了吗?”我冷汗冒出来,这可不是我们玩游戏,那可是真枪实弹的。
“呵呵,丫头,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们进去的时候,机枪手、狙击手就是我们的眼睛,我们完全信任他们,我们的命就在他们手上。那时候是叶铭浩负责引导我们这一组,有巡逻他会给我们报位置、距离,报岗哨的状态。我们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挪,利用岗哨打瞌睡的那点时间一寸一寸地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钻进去,在营地的脚楼下装上炸药,然后潜伏起来。马帮一般是早晨5点左右就要起来装运了,我们计划是在4点45分开始行动,先用炸药炸毁他们的宿舍,尽可能多地杀伤人员。可是当时带去的炸药不够,没有预计到他们那天竟然会有马帮,所以除了在几间大脚楼装了炸药,剩余些炸药就装在了营地里的小路上。我们计划是炸药爆炸后,人跑出来再引爆路边的炸药,将他们赶往营地中央的小空地给机枪手创造机会。我们就潜伏在一些人想不到的脚楼下、厕所里、马棚里。我们必须在10分钟内瓦解对方的斗志,否则过了10分钟,对方就有可能组织有效的反击。这10分钟内,我们要用一切可以用的手段杀死对方最多的人。”
杀人!我喉咙发干,这是我一辈子都不可能看见的事情。
“为了杀死更多的人,我们把手雷做成了绊雷,放在了小道上,用细线拉着。我和副班长躲在马棚的干草堆里。4点半,一个人来喂马,他在干草堆那儿用草叉叉干草,副班长给我打了个手势,要我用刀。那时候我也没多想,如果再给他叉下去,很快就要发现躲在草堆后的副班长了。我就趁他回头给车上装干草的时候,从他身后悄悄地过去,用刀割断了他的喉咙,把他拖进我潜伏的草堆里。那具尸体就陪在我身边等待行动开始。”
宁小夏沉默了一下,说:“这是我第1次用刀杀人。他是个60多岁的矮小老头,我从他背后捂住他的嘴、用刀割开他喉咙的时候,他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我。我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直到他的眼神慢慢地散乱,没有一丝生气我才放开了手,把他拖到草堆里。那时候心理很乱,尸体就在我旁边,我感觉到他在看我,好像对我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了我?’我也知道,像他这种走马帮的马夫不是毒贩,他们就是跟着马帮赚点钱补贴家用,至于走的是什么货他们根本就不关心。那时候我就拼命地压制自己,对自己说:‘我是执行任务,不能带任何感情!’尸体在旁边对我是种煎熬,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实在忍不住了,打破了无线电静默,在耳麦里小声地说:‘我杀了一个老人,一个马夫。’大家都没有说话,半晌叶铭浩轻声对我说:‘B3,你没错!’班长就说了一句:‘保持静默,等待命令,完毕!’我就在心里不断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执行任务。4点45分,班长在耳麦里说:‘注意,炸药准备起爆,各组准备行动,快准狠!完毕!’班长摁下了遥控炸药,把营地里几个大的脚楼给炸了。那里住了最多的人,炸药响起的时候,其余房间的人都跑出来,有的去救人,有的拿着枪乱射。班长又摁响了几颗埋在路边的炸弹,把人往中央空地里赶。那些人绊到了我们设置的绊雷,又被炸死一些。然后机枪开始响起,把那些跑到空地的敌人射死。他们又四散乱跑,有些大胆的就用AK47朝机枪方向乱打。我们渗透进去的带着微声冲锋枪,逐个的点射那些乱跑的敌人,叶铭浩和卫宁两个狙击手清除那些军官。不到10分钟,他们的抵抗被瓦解了,有人就朝外面跑,可是又被韩楚的机枪赶了回来。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有人绝望地喊:‘我们投降!别开枪!我们投降!’可是我们用子弹回答他们的喊话。后来我们从隐蔽点钻出来,清除最后的人。我跟在副班长后面推进,那时候我喉咙发干,路上都是死人,有的被炸成几断,残肢断臂哪儿都是。我咬着牙跟在副班长身后,路上见到敌人就射击,直到打光了微冲里的子弹。我叫了一声上弹药,就靠着墙卸下弹夹,副班长掩护我正面。我正从战术背心里掏弹夹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的一条小路上窜出个敌人,他惊慌失措,一看到我大叫着就朝我举起了枪。副班长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半转过身大吼一声分散他的注意力想掩护我。我扔下微冲就想掏手枪,就在不到5米的距离,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我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想我要完了,我竟然没有预计到身后还会有人没有消灭。我不知道他怎么跑到这里的,营地里七拐八弯的小路太多了。突然他就倒下了,我手枪刚抽出一半,副班长刚刚转过身。是叶铭浩开的枪,他救了我们两个!那个敌人脑袋被打烂,他倒下前扣下了扳机,子弹就擦着我的脑袋飞过。如果叶铭浩慢了那么0.01秒,脑袋开花的就是我了。我当时就呆了一下,副班长叫我:‘B3!上弹药!’我才反应过来,上好子弹继续清除。半个小时内,我们就解决了战斗,然后在加工厂里装炸药和燃烧弹。我在外面警戒,眼前都是死人!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多的死人。虽然我执行过不少任务,可是都是小规模的,之前我执行过一次最大的任务是打击宗教分裂份子,他们只有10几个人。营地里血腥味一阵阵扑过来,营地中央的小空地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虽然我也见过不少死人,可是那时候头皮还是一阵一阵地发麻。装好炸药,我们该撤退了,路过死人堆的时候我听到一阵一阵的喘气声。我举着枪过去,踢开一具尸体,有一个受伤的被压在下面,肚子被子弹撕开了,肠子流了一地。他看着我,用微弱的声音说着土语,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是在向我求救。我不知道怎么办,副班长过来了,摇了摇头说:‘没救了,给他一枪痛快地送他上路吧!’我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可是我不忍心下手。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的手指扣不动扳机。叶铭浩就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还有个活口,我下不了手,他就说让我走开由他来。我走开的时候,那个人嘴里发出一阵哀鸣,我不忍心听,觉得自己很残忍,把他最后生的希望给带走了。我闭着眼睛加快了脚步离开了,然后听到叶铭浩的狙击枪响。”
沉默了半天,我小心翼翼地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撤到安全的地方,炸毁了那个营地。”
我转过头问叶铭浩:“那个,那个活口,真的是你开的枪?”
他笑了笑:“是我开的枪。命中头部。”
我心一阵抽搐,叶铭浩说得太轻松了,那可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虽然他们是毒贩,可是……可是他已经没有抵抗力了,他应该是个俘虏,应该要救他。
叶铭浩看出我在想什么,依然用那淡淡的语调说:“夏雨,这就是战斗,他们是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是他没有抵抗力了,他已经投降了。”
他摇摇头:“特种部队不需要俘虏,我们也无法带走俘虏,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我们不可能带走他,他已经没救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一颗子弹。宁小夏下不了手我理解,面对一个同类,一个受伤的同类向你求救,是我站在他面前,我也不忍心,我也不敢看他的眼睛。所以我叫小夏走开,我在狙击枪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就没有那种内心的煎熬。”
我接受不了,太残忍了!原来对叶铭浩的好感荡然无存,我第1次看到照片里的他的时候觉得他是个冷漠的人,现在我觉得他不是冷漠,而是冷血。
叶铭浩还是带着那习惯的淡淡笑容,给我的杯子里添饮料。我不喝,我觉得那杯子里的可乐都是血,是叶铭浩手上沾的血!
他有些尴尬,说:“夏雨,我明白你的心理,可是有人明白我们的心理吗?我不想杀人,我曾经用勒喉丝勒死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就死在我眼前,我慢慢地看着他停止挣扎,瞳孔放大。从那以后我开始做噩梦。我不想跟你说什么祖国人民的大话空话,战斗中我什么都不想,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敌人,活下来!这就是战斗的残酷,没有文人骚客的浪漫,没有电视电影里的那么多想法。或许你觉得我冷血,我承认我是个杀手,我冷血,我在射击的时候很残忍。可是回头想想,如果我不残忍,让这些毒品流入社会,那会害死更多的人,害许多的家庭妻离子散!我只能冷血,我只能残忍。不为什么,像你说的,我身后是祖国,那美丽的祖国!我是一个士兵,我忠于我的祖国!我不残忍我不冷血,就会有人危害我的祖国。”叶铭浩有些激动,停了一下继续说道:“可是我内心的煎熬谁知道?我做噩梦的时候谁知道?那些人只知道,特种兵很酷,特种兵很牛,可是谁知道特种兵的辛苦?不光肉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煎熬。我告诉你,我们连参加过任务的,每个人都做噩梦。我、宁小夏,甚至班长!可是我们还要去执行任务,多大的痛苦我们自己背,没人会替我们去承受。因为我们穿着军装,穿着军装就要守卫祖国。这是我们的责任,不是你的,也不是那些百姓的!一代又一代,我们就这么背着这山一样的责任。你说为什么?就一句话,教官告诉我的一句话——我是一个士兵,我忠于我的祖国!”
听了他的话,我平静了一些。是的,总有人要去做魔鬼,因为要保持天堂的纯洁。天使和恶魔就是一个人的两面,叶铭浩在敌人面前是冷酷的魔鬼,在祖国面前,他何尝不是个美丽的天使?
宁小夏看到气氛尴尬,赶紧打圆场:“好了,别说那些血腥的事情。叶铭浩你现在可有些沉不住气了哦,第1次见你长篇大论呢。”
叶铭浩笑了笑:“憋屈,我也是个人,也会有憋屈的时候。”
宁小夏对我说:“丫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跟你说我们的任务了吗?煎熬,内心的煎熬!以前我知道,我们执行任务杀的都是该杀的人,可是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啊!生命就这么脆弱,几十年的成长敌不过一颗子弹。这次任务回来,我就开始做噩梦,梦里都是那个老人和那个伤员的眼神和表情,经常大半夜地惊醒。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用刀杀人,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伤员那种表情。回到连队有一天晚上,我又惊醒了。那天是叶铭浩站岗,换岗回来的时候问我怎么坐在床上不睡觉,我说做噩梦了。他就把我带到连队外面的小山坡上,对我说:‘小夏,你后悔来特种部队了吗?’我说不知道,我只是从来没有像这次任务那么害怕过。他就说:‘小夏,我也害怕,只是我必须要这么做。’我没明白,问道:‘难道我们就不能用另外的方式吗?’他就笑了,说:‘什么方式?讲道理、谈人生?如果这么简单的话,还用要枪来干吗?这世界上很多是道理讲不通的事情,因为总有人不讲道理。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只有用拳头说话了。’当时我觉得叶铭浩挺好斗的,完全不像他那平常平静的神态。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夏,如果我们不去做,多少毒品会流进社会!多少土地会被那些宗教分子分裂掉!我也做噩梦,真的,我不是个杀人狂,我也不想杀人。可是总要人去做这些事情啊。’我说:‘他们或许是被逼无奈,才拿起枪,才走私毒品,或许他们今后可以是个好人呢,可我们就这么断送了他们的生命,他们还有没有妻子孩子?如果有,我们不是断送了一个家庭么!我感觉我们好残忍,就像魔鬼一样。’叶铭浩说:‘我也不知道。小夏,你是个好兵,你解脱了他们,下辈子他们会做好人的,这辈子只能委屈他们了。为了更多的人和更多的家庭不会被断送,只能牺牲他们了。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家庭啊,我们不做魔鬼,难道要那些老百姓去做?我们穿着军装,这是我们的责任。小夏,心理障碍是自己冲破的,我也只能拉你一把,关键还是你自己。好了,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训练。’他就带我回宿舍。我躺在床上心里很复杂,叶铭浩说的没错,我们身后是祖国,这些都是我们的责任,不是别人的。我穿着军装,穿着军装就要忠于祖国。没有为什么,总要有人去做魔鬼,总要有人去下地狱,佛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就当回佛吧!”
“后来你还做噩梦吗?”
“做,不可能不做,除非我是个杀人狂。噩梦做完了,我还要做我该做的事情,谁叫我是‘佛’呢。”宁小夏调侃道。
“好了小夏,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我来找你是叙旧的,不是讲杀人放火的。”
……
晚上宁小夏送我回家,我还在想着叶铭浩说的话,天使和魔鬼的双重性格在他身上体现了。我突然想起大学里教授对我们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总有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这些地方就会产生罪恶。使用暴力解决问题在大多数时候是不可取的,而在某些时候,暴力却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方式。”
叶铭浩和宁小夏这些士兵们,他们下地狱是为了更多的人进入天堂……

刘志军做的那个小说专栏反应很平淡,大大超出了总编的预料,于是宁小夏的这个小说又提上了日程。师父看完了我的采访稿,半天没有说话。半晌,他对我说:“夏雨,你就按照你的思路写吧。”我很奇怪为什么师父的转变那么大。师父对我说:“宁小夏让我知道了什么才叫做军人,什么是责任与忠诚!现在社会上太缺乏了,或许只有军营里还能保留那么单纯的思想。”
刘志军知道了非常不高兴,某天下午下班前在那儿发脾气,当然矛头是针对我的。我瞥了一眼没搭理他,收拾东西下班了。宁小夏告诉过我,对待这种小人,最好的办法是不搭理。
连续很多天晚上我都在赶稿子,准备等专栏一空出来就发表,晚上缺觉,眼圈黑黑的。白天社里又忙,一个多星期没有去找宁小夏了,偶尔发个短信互相问候问候。
某天,老头玩性大起,嚷嚷着要去钓鱼,还非要把我也拖去,说要劳逸结合,我再这么熬下去就嫁不出去了,那他就要损失一大笔财礼了。老头就这样,嘴上什么话都敢说。我嘟哝着帮他收拾渔具,可是收拾好了半天他不动弹,说要等车来接——老头什么时候规格那么高了,要车接?!以前可都是自个儿骑着辆破自行车满世界乱窜。
车终于来了,竟然是宁小夏!还有王经理和叶铭浩也来了。老头屁颠屁颠地上了车。不知道这老头葫芦里卖啥药。
到了郊外的水库,几个人就边钓鱼边聊天,我在一边听着他们讲军营里的故事倒也不无聊。晚上,我们在水库边起了篝火,搭起了帐篷,用钓上的鱼做鱼汤。宁小夏和叶铭浩还跑到附近的山上采了很多我不认识的野菜回来。宁小夏这家伙还抓了条蛇,吓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晚饭是鱼汤、野菜,还有烤蛇。几个男人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了他们还没有休战的意思,又跑到水库边钓鱼聊天去了。这男人玩起来也真够疯的,晒了一下午太阳竟然一点都不累。没法子,总不能让我走回家吧,只好搬个小马扎,弄了根钓竿瞎掺合,听他们聊天。
已经10点多了,他们还在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老头以前的对越反击战去了。叶铭浩话不多,偶尔搭上几句,王经理和老头倒聊得热火朝天的。不知道怎么的,就说到战场上的侦察兵怎么捕俘、破袭,话题自然而然就引到了宁小夏他们以前的任务上去了。宁小夏不愿意说,就说战斗不好,很残忍,会做噩梦。叶铭浩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睛就一直盯着鱼浮,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家沉默了一下,老头开口了:“宁小夏,这里除了我丫头,大家都是当兵的,资格最老的是我没错吧?大家都是当过兵站过岗、打过枪玩过炮,你和叶铭浩虽然资格没有我跟老王那么老,可是比我们还牛,还在空中拍过照!你说,咱当兵的,有什么坎儿过不了?”
我不知道老头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宁小夏也吃了一惊:“老排长,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铭浩,我第1次见你,咱先不说熟悉不熟悉,我知道你心里藏事。宁小夏你也是,别看你平时风风光光的,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家都没有,心就四处地飘。”
叶铭浩抬起头问:“老排长,你这话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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