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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宁小夏 连载(10)
老头放下钓竿说:“大家都是当兵出来的,废话我就不说了。宁小夏,丫头告诉我你的很多事情,我知道你是个好小伙子。可是你还有坎儿迈不过去,老头今天就要让你迈过这个坎儿。”
宁小夏和叶铭浩低下头不说话。老头继续说:“老头我是七八十年代的兵,可是老头没有落伍。老头我同样做过新兵也带过新兵,你们俩的心病我明白,不就是杀过人放过火嘛!丫头给我讲了你们的不少故事,你们要不要听我的故事?我从来没有讲过的故事。”
咦?老头还有从来没有讲过的故事?
“你们都知道老头我是战斗英雄是吧,可是你们见过老头我有什么勋章吗?老头我没有,并不是部队没有给我发,而是我觉得我配不上那个勋章,那个勋章是用23个弟兄的命换来的!23个跟我朝夕相处的弟兄,不到几分钟,我们就阴阳两隔,有的弟兄连尸骨都没留下。”
大家都不说话,老头叹了口气说:“79年对越反击战,当时我是X炮兵连里的一个排长,我们从云南方向进入越南。当时文革刚刚结束,部队受到文革的冲击,训练荒废了很久,许多新兵刚刚接受了3个月的基础训练就这么被拉上了战场。而对手越南呢?刚跟美国鬼子干了一架没多久,背后有苏联支持,自诩为世界第三军事强国。那时候这么说吧,我们的军力并不比抗美援朝的时候好多少。越南鬼子用的是苏联甚至我们援助的冲锋枪,而我们的战士除了班长和副班长有冲锋枪,大多数还是使用半自动步枪。你们应该知道,丛林山地作战冲锋枪占多大的优势!我是炮兵,跟随着大部队进入越南的时候,看到早上一卡车一卡车的新兵来上战场,傍晚的时候,一卡车一卡车的尸体拉回后方!部队那时候还是按照老战术——人海战术冲锋。虽然夺下不少阵地,可是伤亡很大。越南鬼子的炮火很猛,一点也不亚于我军。某天,我们连接到命令,支援X步兵一部夺取XXX高地。越南鬼子在高地上构筑了永久工事,而地形很不利炮兵。在头一天的炮火中,我们的炮刚刚覆盖过去,他们的炮火就马上还击,步兵的弟兄们冲锋了几次都没能拿下山头。连长就命令我把炮拉到山下,用直瞄摧毁敌人的火力点,就是我们常说的,用大炮拼刺刀!那天晚上,我们生生地用肩膀把两门大炮扛过两座大山,扛到了XXX高地下,隐蔽在小树林里,步兵的弟兄们就隐蔽在我们前方几百米的灌木丛中,大炮距离山头只有不到1公里。原计划是第2天拂晓发动进攻,可是后来推迟了进攻时间,早上10点的时候,敌人突然炮火覆盖步兵的潜伏位置,想把那片小树林清理掉以免阻挡视线。那些步兵的弟兄们,硬是在炮火下趴着,没有一个站起来暴露目标!为了不暴露进攻意图,上级严令我方大炮不得开火!11点,冲锋号响起的时候,那些步兵的弟兄只有一半人能站起来!可恶的敌人,炮火马上就过来了,山头上的工事也在射击。虽然我们摧毁了对方的不少工事,可是敌人用炮火在两军阵地间打出了一道火墙,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死在半山腰上。那时候敌人使用的是苏联援助的最新型的火炮,我方火炮射程不够,我们的炮群反击,炮弹落到他们炮兵阵地前1公里。可就这么一公里的差距,敌人根本就不管我们的火炮。他们也知道,XXX高地一旦失守,我们就打开了他们的门户!时间在一秒一秒的过去,每一秒钟都有步兵的弟兄们倒下,我们必须要敲掉那个炮兵阵地。”
“唉!我和23个弟兄,接到命令就向敌炮群开火,拖延时间让我方炮兵进入新的阵地并减缓步兵压力,现在能够得着敌人的只有我们,只有我们的两门炮。连长下命令的时候对我说:‘夏天!你只要拖住5分钟,5分钟我们炮连就可以支援你们!’接到命令的时候我们都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任务,我们必须牺牲自己给大部队赢得时间。我把命令传达下去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说话,各自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当我喊出第1句‘放!’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打算能活着回来。两门炮对对方数十门,我知道不用几分钟,敌人的炮火就会覆盖我们这两门炮。我们一言不发,大家用最快的速度发射炮弹,希望能在我们被摧毁前尽量拖延时间。敌人的火墙停下了,暂时寂静了半分钟。当时,1号炮的班长,他叫欧阳宏,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排长,要是俺回不去了,麻烦你跟俺娘说一声。’我说:‘你自个儿回去说去!’我话音刚落,敌人的炮火就朝我们打过来了,天空中是炮弹划过的尖啸。我们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再下任何命令,大家就在炮火中,把炮弹塞进炮膛,发射,退壳,再塞进一颗……直到我们的大炮被炸毁。先是2号炮被炸毁了,1号炮继续发射,接着,1号炮也被炸毁了,我被一颗炮弹的气浪震晕,摔到了山下。等我醒过来的时候,高地已经被攻克了。我叫着那些弟兄的名字,没有一个人回答!两个步兵的弟兄下来找到我,要把我抬上担架送往后方的时候,我问他们:‘我的兵呢?我的兵还有几个活着?’他们把我抬到炮阵上,没人活着,23个人,全部死在阵地上,没有一个逃兵!”
老头的声音哽咽着:“宁小夏,我问你,数十门炮对两门,我们有多少胜算?”
宁小夏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对,没有!那我可不可以违抗命令?”
“不行!”
“为什么不行?!难道我那23个弟兄的命不是命?”老头声音大起来。
“因为你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如果你们不牺牲,就会有更多的人牺牲,XXX高地也打不下来。”叶铭浩静静地说,眼睛看着水面。
“对!我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们不死,就会有更多的人会死!我下令开炮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我和我那23个弟兄,或许就再也回不了家了,再也见不到父母了。他们也明白!23个弟兄啊!宁小夏,5分钟前,这23个弟兄还是活蹦乱跳的人,5分钟后全死了!全死了!!”父亲控制不住,老泪纵横。大家都不说话,叶铭浩看着水面,宁小夏握着鱼竿的手微微地发抖,王经理拍拍父亲的肩膀,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着父亲,轻轻地叫他:“爸爸,都过去了。”我不知道我多久没叫他爸爸了,从我懂事起,我就调皮地叫他老头。我一直认为我父亲很坚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那年妈妈出车祸在医院抢救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站在手术室外面对我说:“丫头不哭,一哭阎王爷就认为我们好欺负,阎王爷要敢拉走你妈妈,我们就打跑他,把妈妈救回来。”可是这时候的父亲哭了,哭得很伤心,嘴上喃喃地说:“23个弟兄,没了,全没了……”
父亲买卖恢复冷静,接着说道:“我们23个弟兄的命,换来了高地的夺取,给我们的大炮赢得了转移阵地的时间,最终摧毁了他们的炮兵阵地。我被抬到了后方,身上13块弹片取出了6块,还有7块至今还留在身体里,全身4处骨折!我昏迷了很久,很多次我都想放弃了,太累了,我坚持不住了,我看到我那23位弟兄在向我招手,对我说:‘排长,我们在下面很冷,你下来给我们取暖吧。’可是我想到欧阳宏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排长,要是俺回不去了,你跟俺娘说一声。’我就咬着牙,我爬也要爬出鬼门关,我还有一个兵的话没带到,我不能死!我得把这句话给欧阳宏他母亲带去!我要告诉他母亲,欧阳宏是个好兵!我醒过来的时候,反击战已经结束了,我也不再适合当兵,于是就转业回家,部队给了我一个二等功的勋章。我把勋章带到了麻栗坡,我那23个弟兄就埋在那里,有的坟墓里只有一件衣服!我把军功章留给了他们,我不配戴这个军功章!这个军功章是23个弟兄用命换回来的,理应由他们留着。然后我背着我的兵的遗物,一家一家地给他们送回去。部队可以给邮回去,我没让,这是我的兵,如果我跟他们死在一起我管不着,可我活着,我就得给他们送回去。送完了我回家,分配到市公安局里做个干警。那时候我跟你们一样,整日整夜地想我的兵,想那次任务,我甚至后悔,我为什么下了开炮的命令。如果我不下令,大家现在都该在家里陪着父母团圆了,或许有的还该有孩子了。我无心工作,酗酒、抽烟、自暴自弃,还搞砸几次行动。我连长知道了跑来看我。那时候我在酗酒,连长看到我,二话不说抽出皮带就打我,骂我!我永远记得连长说的那句话:‘夏天!我告诉你,那23个兵不光是你的兵,也是我的兵!你也是我的兵,我的兵没有孬种!就算再重来一次,我还会下这样的命令!你要死了,我会填上去,我要死了营长会填上去!不为什么,因为我们背后是你的家、我的家、千千万人的家!你当兵不保家卫国,难道要那些老百姓来保卫你?你他娘的给我好好地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你自己,为那23个弟兄!你就得跟我站起来!找个老婆,生孩子,你这才算对得起那死去的23个兵!’”
父亲接过王经理递来的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我就这么被连长打醒了。我申请调离了公安局,我要有个新的开始。我到了印刷厂工作,我明白,我要好好地活着,从那天起,我就挺直腰杆做人。我是一个兵,无论到哪儿,我都是一个兵!兵没有迈不过的坎儿,我要好好地活着,为了我那23个死在越南的弟兄,我要活得有滋有味,我要找个漂亮的老婆,生个漂亮的孩子。后来我认识了夏雨的妈妈,她就是看上我自信和坚强,然后我们结了婚,有了夏雨。”
我轻轻地抱着父亲,喉头哽咽着:“爸爸……”
父亲抹了抹眼泪,拍着我的手说:“孩子,你不光有我这个爸爸,你还有23个爸爸。我一直有个心愿,等你长大成人工作了,我把你带去给他们看看,我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女儿长大了,长得很漂亮。”
“老排长,找个时间一块儿去吧。”宁小夏说。
“对!一块去,我也想带你和叶铭浩去,你们也是他们的孩子,我要让他们知道,孩子们都有出息了,孩子们都是堂堂正正的人、堂堂正正的兵!”
我现在才知道,平时嘻嘻哈哈的父亲竟然藏着这么深的故事,父亲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这个故事。也是现在才知道,每年的3月初,父亲都要去趟云南,原来他是去拜祭我那23位父亲。
父亲收起钓竿,擦干了眼泪说:“宁小夏和叶铭浩你俩王八犊子给我听好了,故事我讲完了,该怎么做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宁小夏和叶铭浩异口同声地说:“老排长,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在郊外的水库边、明亮的月光下聊了一夜,聊着部队,聊着那些士兵……
第2天我们才回家。我在家休息了一会儿,下午我去找宁小夏。他在军品店,叶铭浩也在,背着个91大背包,他要走了。我们把他送到车站的时候我才知道,叶铭浩退伍后一直在一家医药公司工作。他以前杀人,他想救人赎罪。可是公司的黑暗和错综复杂的潜规则让他很不适应,虽然他的业绩很好,可还是在一个月前被炒了鱿鱼。几年下来没有多少积蓄,于是他来找宁小夏,在战友身边他觉得很安心。昨天晚上我父亲的一席话让他醒悟过来。在车站分别的时候,他笑着对我和宁小夏说:“我回去了,我一直想开个野营俱乐部,可是一直拖着,现在我知道我的目标了,回去我就筹备。夏雨,帮我感谢你父亲,是他把我骂醒了,我不能老活在过去,我要有个新的开始。”
宁小夏抱着他,两个男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宁小夏说:“有什么困难就说!”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觉得很温暖,一点都不冰冷。他说:“小夏,我是一个兵,兵没有过不去的坎儿。退伍后我浑浑噩噩地过了那么多年,现在我醒了,路就在脚下,我会越活越好的!”
宁小夏捶了他胸口一下说:“这才是我认识的叶班长!记住:活着真好!”
“是啊,活着真好!”叶铭浩朝宁小夏敬了个礼,握了握我的手,进站上车了,背着大背包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回来的路上,我问宁小夏:“小夏哥,我听你说了很多次活着真好,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叶铭浩说的,我们执行任务看多了生生死死,对生命的感悟跟平常人不一样。有一次叶铭浩说到他定点清除的一个目标,是在他家人面前击毙的,目标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直在他耳朵边回响,他就感慨——活着真好,活着就有机会重来!”
回到军品店,宁小夏拿出那张照片,轻轻地抚摩,仔细地擦干净灰尘,放了回去。他收拾好茶具坐下来对我说:“丫头,你不是想听我们执行任务的故事吗?我说给你听。”
“从哪说起呢?”宁小夏沉默了一下,“说我副班长把我背回来那次吧。那次任务是摧毁一个毒品加工厂,那里除了毒品还有一个小型军械库,很多毒品和武器就从那里流出来,通过丛林进入中国。那时候我也是老兵了,参加了不少这样的清除任务,可以说都有点麻木了。下了直升机,接近目标,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敌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已经潜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行动打响的时候,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解决了营地内的几十个人,把炸药都装好了准备撤退。我们突击组负责殿后,就在我撤到营地边上的时候,突然一声枪响,我就倒在了地上,大腿被一颗子弹穿透。副班长回头把我拖走,齐阳和魏国保掩护。”
“有敌人没有清理干净吗?后来怎么了?”
“是的,有个敌人被打伤昏死了过去,我们撤退的时候他醒了过来,朝我开了一枪,打到我的大腿。齐阳很快就把他给击毙了,副班长在战区里用绷带给我大概扎了一下,背着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做了伤口处理。是M16的5.26毫米子弹打中的,穿透性枪伤,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可是我不能走路。当时战友们就这么一直背着我,把我背到了登机点。那时候副班长还笑话我说:‘宁小夏你说你丢人不?任务都完成了,你还倒在最后一颗子弹下。’我跟副班长的关系最好。当时因为附近还有军营,为了防止他们追击,大家是散成撤退队形走的,狙击手和渗透组的几个在后面掩护,副班长、班长、齐阳他们轮流背我,走了三十多公里到达登机点。后来我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院,伤好了又加入了战斗值勤。我归队的时候副班长跟我开玩笑说:‘宁小夏,你欠我一条命。’是啊,我欠副班长一条命。不,是两条!我这辈子都还不了他了。”
“你的副班长,他,他在战斗中牺牲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牺牲了,这都怪我。那是一次很危险的任务,对手不是一般的毒贩,而是一群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恐怖份子。他们偷运军火、毒品,他们连武警和边防军都不放在眼里,甚至袭击过边防军的哨所,打死打伤我们几十人。快到国庆节的时候,他们叫嚣着要在XX地搞一个爆炸案,炸毁XX军营。我们接到命令的时候都很气愤,班长说血债就要用血来偿,我们的任务就是炸毁他们的训练基地、武器库和毒品仓库。因为营地里有两百多人,我们要避免交火,炸药安放完毕后就撤退、引爆,没了这个基地,他们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然后呢?”我心提起来,十几个对200多个人,这任务太危险了。
“我们其实很早就进入了观察位,前期也有侦察兵进行了详细的实地勘测。261个人,39个大小不同的房间,我们把营地分区,每个房间都标好了代码,分配了任务区域。我们到达观察位的时候,他们又有了增援,多了30多个人,我们就得重新准备任务计划。我们潜伏在营地附近的丛林里,躲避着他们的巡逻兵。这样过了3天,我们找到了他们的漏洞。每天晚上,他们都有巡逻兵巡逻营地,塔哨上有探照灯,探照灯一般不开,如果有什么响动才会打开来搜索一下。他们的巡逻兵两小时巡逻一次,一次是3队,一队3个人,两队分别顺、逆时针运动,一队在营地内检查房间。每次巡逻时间半个小时,非常专业,所有区域都在巡逻队的覆盖范围,而且他们巡逻的时候,还不时地用电筒照脚楼下,任何有可能躲藏人的地方他们都会抽查。加上营地里8个塔哨分布,整个营地直到外围200米都在监视下。营地南边是一片小树林,其他几面都是小山坡,树很少,都是草地。白天有巡逻队巡逻附近的丛林,可是他们从来不走那片小树林。我们判断那里埋有地雷,第2天晚上,燕兵、赵伟国和罗霄进入树林探雷,果真那里有地雷。他们忙了一晚上,清理了地雷,整理出一条进攻线。第3天晚上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我们只有半个小时时间进入,还要躲避塔哨和巡逻队,然后装炸药、撤退,很明显时间不够。我们计划是他们的1号巡逻队绕过树林边的时候,干掉他们,然后3个人穿上他们的衣服扮成巡逻队;在与2号巡逻队在西面两个塔哨的观察死角处交汇的时候干掉他们,燕兵、赵伟国和罗霄潜伏在那里,我们一干掉2号巡逻队他们就换衣服;然后在巡逻队收队的时候,把3号巡逻队干掉。他们巡逻的时候是在一个房间集合,巡逻队是4小时一换,这样我们在他们下次巡逻前‘偷’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足够用了。进去的人不能多,渗透组的3个人,我们突击组也进去3个,携带高能燃烧弹和C4炸药,足可以让他们的那些木制房屋烧个精光。我们计划是袭击他们凌晨两点那一班巡逻队,这班巡逻队是到早晨6点换班,2点到4点是塔哨最困倦的时候,我们的成功率大。我、副班长、齐阳和魏国保潜伏在树林边上,这里两个塔哨间距离只有50多米,中间是个小山凹,巡逻队常走的路边有条路沟,有草可以掩护我们趴在那儿。6号塔哨有小树林遮挡看不到这里的情况,但是7号塔哨可以看到,魏国保负责吸引塔哨的注意力。我们只有几十秒的时间,把巡逻队干掉,扒下他们的衣服,而成功不成功,就要看魏国保能不能吸引住塔哨的注意力了。”
“魏国保怎么吸引塔哨注意力?他总不能开枪吧?”
“肯定不能开枪!那时候我们清理地雷的时候,找到几颗小型的反步兵雷,也叫蝴蝶雷,专门炸人脚的,一般炸不死人,我们就想利用这个来吸引塔哨的注意力。”
“那一爆炸,不是军营都知道了吗?”
“蝴蝶雷只装了十几克的TNT炸药,爆炸的声音不大,那天下着小雨,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响,军营里听不到爆炸声,只有7号塔哨能听到。魏国保的父亲以前是猎人,他懂得模仿动物的声音,所以我们计划由他引爆一颗蝴蝶雷,然后模仿受伤的野猪叫声,吸引塔哨。魏国保就在离塔哨50多米的地方潜伏下来,等待副班长的命令。凌晨一点多,渗透组和我们都到达了指定位置。两点,换班,巡逻队巡逻。1号巡逻队离我们还有二十多米的时候,副班长就敲了敲对讲机,魏国保就引爆了蝴蝶雷,然后模仿野猪受伤的嚎叫,然后一边嚎一边离开。当时6号塔哨也听到了,6号和7号塔哨都把探照灯打开了照射,1号巡逻队也加快了脚步,还问7号塔哨是不是炸到野猪了,他们要去看看。7号塔哨上回答说看不到,可能炸伤了,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副班长又敲了一下对讲机,魏国保又引爆了一颗蝴蝶雷,他嚎得更大声了。巡逻队的就叫塔哨给他照路,他们去捡野猪。就在他们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我和副班长、齐阳就从他们身边跳出来,打晕他们拖下了路沟。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如果塔哨回头我们就失败了,一打晕他们我们就扒下他们的雨衣往身上套。我们刚刚套好雨衣想从沟里爬上来,塔哨上有个人就回头问:‘不是去捡野猪嘛,你们跳沟里干吗?’还是我反应快,就用学到的几句土话模仿巡逻队的声音说:‘滑了一跤。’副班长叫他们照路少废话,齐阳不声不响地用刀把那3个巡逻兵解决了。塔哨没有起疑心,我们就进了树林装模作样地走了一圈,说估计野猪是跑了,里面那么多地雷不去了。这时候一切都还很顺利,在西边两个塔哨观察死角碰到了2号巡逻队,很快我们就把他们给解决了,拖到了脚楼下面隐蔽起来。然后在与1号巡逻队收队汇合的时候用微声手枪把他们解决在那间集合房里。之后我们就从脚楼下爬,躲避塔哨,在那些重要的房间都装好了炸药和燃烧弹。我们要在4点前撤退,否则那时候巡逻队不出发会让人起疑。我在进弹药库装炸药的时候,里面两个人,我用微声手枪打的,一个打中了头,一个是打中了胸部,然后装炸药、撤退。坏就坏在我那两枪上。”
“怎么了?”
“我打中那个敌人的胸部,我认为他死了,为了安全,我还把他手边的AK47步枪给踢开了。装好炸药撤退的时候,副班长殿后。副班长刚刚出门,身后就响了两声枪响,副班长一个趔趄就摔到了门外,小声地骂了句:‘妈的!’我回头一看,副班长肚子汩汩地冒血,那个被我打中胸部的敌人不知道怎么就坐起来了,手上拿了把手枪指着我,我就猛扣扳机,把手枪里的子弹全倾泻到他身上。枪一响,军营里也骚动起来,我们还在军营中央,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副班长就说:‘B3,扶我起来,给我套上雨衣遮住伤口。’我给副班长套上雨衣,他就勒紧腰带扎住伤口。副班长强忍着巨痛像没事一样跟我跑离了弹药库。班长在对讲机里问怎么回事,副班长说:‘B1中弹,接应我们。’班长就下令分散撤退,远离装了炸药的房间,然后班长就引爆了炸弹。机枪手和狙击手就在外围射击,分散敌人注意力接应我们。我们穿着他们的衣服,趁着混乱就混出了营地,跑进了丛林。但是他们毕竟是职业军人,很快就清醒过来,开始搜山。虽然我们也消灭了他们一些,可是我们10几个人也不能跟他们几百个硬拼。渗透组从另外的方向撤退,没有跟大部队走。副班长一直撑着和我跑上了山,就倒在山上。我撕开他的衣服,子弹穿过肚子,把肚子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肠子都流出来了一截。副班长把肠子往肚子里一塞,上了点消炎药,一声不吭用绷带把伤口扎起来,然后扎上腰带,对我说:‘小夏,没时间了,快撤!’那时候副班长还能自己站起来。敌人开始搜山,离我们没多远了,我们突击组撤回来的时候,班长对我说:‘B3带B1走!C1,C2,狙击敌人延缓追击;B2,B4,跟我放置阻敌雷;A2,你掩护B1和B3,动作快!’副班长还说我自己能走,我就跟韩楚架着副班长脱离。可是敌人的行动速度也不慢,班长还没掐住那个山梁,敌人就已经通过了,班长带队追上我们的时候,副班长已经走不动了,脸色苍白。叶铭浩和卫宁也追了上来,说敌人离我们只有200多米,我们都已经听得到敌人搜山时候的大呼小叫。副班长说:‘你们走,别管我,给我留支枪和两颗手榴弹就行。’班长没有说话,就看着叶铭浩和卫宁,我知道班长在想什么,我说:‘班长我留下,你们带副班长走。’我就去拿枪。叶铭浩压住我的手说:‘掩护大部队撤退是狙击手的责任,班长你们先走,我跟卫宁断后。’丫头你知道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断后就意味着要牺牲。我还想争辩,叶铭浩说:‘别说了,你是想牺牲两个还是要大家全死在一起?’班长就决定了让我们撤退,叶铭浩和卫宁断后。那时候渗透组的从另外方向撤退,韩楚背的单兵电台被流弹打坏了,我们联系不上他们。我背起副班长,韩楚跟在我身边掩护我,班长带领剩下的几个战友建立第二防线,给我们争取时间,叶铭浩和卫宁朝侧面移动。我走了没多远,就听到狙击枪特有的沉闷声,那是叶铭浩和卫宁试图把敌人朝另外方向引。可是敌人不笨,分散一部分去追他们,另一部分还是朝我们围了过来,班长带领几个人拼命拖着敌人让我带副班长走。我们为了躲避追捕,在山里兜了两天才跳出包围圈,可是已经过了直升机接我们的时间。韩楚为了帮我背班副,把电台给扔掉了,那时候我们谁也联系不上,班长、叶铭浩、渗透组,我们都不知道他们生死。偶尔我们身后的丛林里传出一阵激烈的交火,好几次我都想冲回去拼了,韩楚死死拉住我说:‘宁小夏!要拼我回去拼,你要把班长背回去!’班长叫我放下他,给他一支枪,否则会拖累我们一起死。他像个孩子一样,在我背上捶我、骂我。我不放,我死也要把班长背回去!我们逃出包围圈后第2天,副班长的伤势恶化,可是我没办法,我只能给他换绷带,给他吃点消炎药和止痛药延缓他的伤势。我们过了时间,直升机不会来接我们了,我只能背着副班长走回去。那天下午,我背着副班长走到一片丛林的时候,副班长叫我放他下来,他说他快不行了。我眼泪涌出来,抱着班长叫他坚持住,说我们很快就走到边防站了,那里有我们的战友,班长你不要死,很快我们就能回家了。班长抓住我的手,对我说:‘小夏,班长不行了,班长还有封信没写完,给你嫂子的,班长答应她要活着回去娶她。班长要是去了,你帮我写完信,一定要加上几个字——我还活着。’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含着眼泪拼命点头。班长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抱着他,我感觉自己很渺小,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班长的生命慢慢地消逝却不能救他。班长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夏,带我回家,我不要死在这里。’”宁小夏泪流满面。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手安慰他,他抹了抹眼泪继续说:“班长就死在那片丛林里。我合上班长的眼睛,背起他朝北走,我要带班长回家。我对班长说:‘班长你睡会儿,等你睡醒了我就把你背到家了。’韩楚要帮我背,我不让,我拿着手枪对着韩楚说:‘你要敢碰我班长我就打死你!’韩楚就这么默默地护着我和班长走。我背着班长走啊走啊,我觉得班长没死,他只是睡着了,他软软地趴在我肩膀上,我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走了两天,我们看到了边防站。我跑过去,对着边防站就喊:‘来人啊!快来救我的班长!’边防站的战友跑出来的时候,我支持不住了,一下就软在地上晕倒了。”
我给宁小夏递了张纸巾,“小夏哥,别说那些伤心的事情了。”
他擦干眼泪,说:“丫头,我要说,不说我会憋死!我把副班长背了回来,可是我没能救他,副班长走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前进基地,我起来就抓着韩楚问:‘副班长呢,他醒了没!’韩楚摇摇头。我又问:‘班长他们呢?叶铭浩呢?渗透组呢?’韩楚还是摇摇头不说话。我发疯一样到处找,副班长死了,他们呢?他们难道也死了吗?我冲进指挥所,揪着一个军官就问有没有战国分队的消息。那个军官说一直联系不上,恐怕……我那时候真的疯了,就在那儿砸指挥所,我认为是他们派我们去送死!副班长没了,其他队员也没有消息,在那片丛林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那个军官拦住我,我就连他一起打,警卫排的好几个兵来压着我都压不住。砸到没力气了,我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我的班长没了,我的班没了!都被我害死了……’”宁小夏捂着脸,呜呜地哭,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半晌,他擦干眼泪说:“我被关了几天禁闭,那几天我不吃不喝。韩楚就坐在门口那里安慰我、陪着我。那时候我对韩楚说:‘你给我弄把枪或者刀吧,我不想活了。’韩楚没说话,他弄来了两把手枪,当着我的面上好了子弹,把一把扔给我说:‘宁小夏,你难受我也难受,全班12个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还活着,我也觉得没意思,你打死我,我打死你得了。我数一二三,一起开枪。我拿着手枪怎么也举不起来,韩楚就这么看着我,我就扔掉了手枪又哭。”
“后来呢?小夏哥,他们都回来了吗?”
“我回来后第7天,班长带着突击组、渗透组和机枪组的人都回来了。渗透组逃出营地的时候就一直呼叫我们,可是电台被打坏了。失去联系的渗透组听到枪响后,就朝枪响的地方赶,他们9个人,死死拖住几百人两天,为的就是让我们有逃跑的时间。没有电台跟指挥所联系不上,他们逃出包围圈自己走了回来,可是还没有叶铭浩和卫宁的消息。我们回到了连队,在连部里连长和指导员看着我们都不说话,他们心情也不好。我们连执行过那么多任务,从来没有人牺牲。连长让炊事班给我们做吃的,炊事班做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可是我们吃不下。连长就吼我们:‘吃!给我吃!死了几个人地球就不转了?都给我好好地吃!吃饱了什么事情都过了!’连长就带头吃。可是后来连长也吃不下了。他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喃喃地说:‘我的兵就这么没了?说没了就没了?’我们在连部哭成一团。半个多月了,叶铭浩和卫宁还是没有消息,副班长已经被评了烈士。上头问连长,叶铭浩和卫宁报了失踪,估计凶多吉少,是不是也评个烈士?连长拿着电话暴跳如雷:‘不报!我的兵是最好的,他们爬也能爬回来!谁要敢评他们两个是烈士,老子拼了这身军装不穿了也要灭了他!’那十几天,每天对我们来说都是煎熬,连长每天都问前进指挥所:‘有没有我的兵回来?边防军和哨所有没有看到我的兵?’连队里的电台也打开了不断地呼叫。其实我们知道,他们没电台,对讲机没有电台中转是根本收不到信号的。希望越来越渺茫。第21天半夜,我们已经熄灯了,突然就听到连长跑出来大声喊:‘叶铭浩他们回来了!叶铭浩他们回来了!’我听到了,跳下床就往外跑,眼泪就忍不住流。连长看到了,就骂我:‘你哭什么丧?他们回来了,我说过我的兵是最好的!他们回来了!’过了两天,叶铭浩回了连队,下直升机的时候我没有看到卫宁,我心又提了起来。难道卫宁受伤了?他伤哪儿了?严重不严重?后来叶铭浩告诉我,他们牵制着敌人越走越远,为了躲避追捕,进入了瘴树林。卫宁在瘴树林染上了疟疾,是叶铭浩背着他走了半个多月才回来的。卫宁现在在医院做治疗,没有生命危险。”
宁小夏叹了口气,慢慢平静下来,说:“我给副班长收拾遗物,找到了他没写完的信。副班长还有半年就要退伍了,他说退伍了就要回家结婚,嫂子已经等了他5年了。那时候副班长每星期都给家里写信,执行完任务的时候,在直升机上也写。他每封信都有一句话:我还活着。我给他添上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嫂子,是我把班长害死的。为什么当时我就没打头呢?为什么当时我就没有多补几枪?就因为我的失误,我们班被追击,副班长牺牲,卫宁住院。我收拾好班长的遗物,就打了退伍报告。指导员找我谈心,战友们也叫我再考虑考虑。我说不用考虑了,我不配穿这身军装,我不是个好兵,我害死了自己的战友。谁劝我都没用,连长只好申请让我退伍。退伍的时候,我就最后一个要求,我要亲自送副班长的骨灰和遗物回去。连长答应了。退伍前一天晚上,连长和指导员把我叫到连队外的山坡上,跟我谈了很久。他们说不是我的错,战斗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们说我是个好兵,责任与忠诚我都做到了。有战斗就会有牺牲,做为一个好兵,也要承受战友牺牲的悲痛,日子总要往下过的,路就在自己的脚下。第2天一早,战友们还没起床,我去找司务长,让他送我。司务长说等天亮了大家送送你吧,我说不要,我没脸面对那些与我生死与共的战友们,就让我悄悄地走吧。司务长拧不过我,他开车出门的时候叹了口气对我说:‘小夏,你的路还很长,路在你自己脚下,不要总活在过去。司务长没什么送给你,就送你一句话——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头更高的山。退伍了好好过日子,好好活下去。’我就这么悄悄地走了,带着我的一些东西和副班长的遗物到了军区,领了副班长的骨灰,部队派了一个军官和干事一起跟我送副班长回家。副班长是上海郊区的人,军区安排我们坐飞机去的。上飞机的时候机场的不让骨灰上飞机,要放在行李舱。我不让,我说这是我班长,我要捧着他回家,干事和军官协调了很久我们才上了飞机。我捧着班长盖着国旗的骨灰上飞机的时候,座位旁边的几个乘客都要求换座,生怕沾上晦气,弄得我们很尴尬。军官就说我们坐到最后一排吧,于是我们就把原来最好的座位给让了出来。我觉得很凄凉,班长啊,你牺牲了,你保护的人就这么对你!空中小姐给我们送东西的时候就悄悄地问军官怎么回事,军官说执行任务牺牲了,是个烈士。那个空中小姐就叫我们等等。她用话筒对所有乘客说:‘最后一排座位上坐着的解放军同志,请到前面来。’那个军官就到前面去了。她说:‘解放军同志要把一位牺牲的烈士送回家,但是因为怕乘客害怕,主动提出到最后一排。我在这里请各位乘客发扬一下精神,不要让我们的军人流血又流泪。’那几个坐我们座位的乘客就很尴尬,嘟哝着把位置让开。空姐叫我们到前面去的时候,很多乘客就站起来看着我们,有个乘客还拍拍我的肩膀说:‘解放军辛苦了!’我就忍着眼泪,轻轻地对班长说:‘班长,我送你回家。很多人都是好人,他们对你说你辛苦了,班长你听到了吗?’”
“下了飞机,有车来接我们,我过马路到停车场的时候,一辆奔驰车开过来突然转弯,差点撞到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下了车,那男人四五十岁光景,腆着个大肚子;那女的很年轻,打扮得很妖艳。那男的下车就骂我不长眼睛,挡他的道。我那时候心情正不好,就回了句:‘我身后又没长眼睛。’干事和军官过来道歉,本来事情就过了,可是我听到那男的钻车里的时候咕哝了一句:‘捧个死人还到处走,晦气!’我就火了,朝他车踢了一脚。他又下来,我们吵起来了,他说:‘你得意什么?不就一臭当兵的,没我们养你你吃个卵毛!有本事你打我啊!’我那时候火直冲脑门!就抱着班长的骨灰,一脚就飞过去了,冲上去又踢了他几下。军官赶紧拦着我,干事也在身后抱着我叫我冷静。那女的像杀猪一样就喊起来:‘解放军打人了!解放军打人了!’我那时候火啊!我想杀了他!干事和军官死死拉住我,我又捧着骨灰,我就在喊:‘别拦我,老子打死这王八蛋!’人围得越来越多,警察也来了,把我们拦开。我那一脚踢断了他的手腕,他要我们赔钱,警察和军官在协调,干事死死抱着我,就怕我再去打他。我就在想,班长,你不值!你用命保卫的,就是这样的王八蛋!那时候我要不是捧着班长的骨灰,我真的想冲过去杀了他!”
“后来呢?”我轻声地问。
“警察还是向着我,劝那人说算了,解放军也不容易。他不干,非要赔钱,一张口就要1万块。旁边的群众也在骂他,可是越骂他就越嚣张,那女的还打电话叫了几辆车的人过来。一个30多岁的警察火了,说:‘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民事纠纷了,我怀疑你的奔驰车是走私车,先带回局里查一下。’他还在叫嚣说警察要敢带他走,第2天就让那警察下岗。那时候围观群众也很气愤,围着那些人,来的那些人本来扛着砍刀和水管,一下车看情形不对,全钻回去不敢出来了。警察叫了增援,把他们的车都围了起来,收缴他们的武器。那三十多岁的警察就掏出手铐对那‘肥猪’说他有聚众斗殴的企图,要带他回去调查。那个肥猪妥协了,说赔个几百块钱意思一下就行了。旁边一个群众就说:‘人家解放军一个月挣多少?我帮他赔!’说着拿出100块钱砸在他脸上,其他人也纷纷掏钱砸他。那些维护秩序的警察也很火,大声说:‘你们干嘛呢?把钱捡起来,老子给解放军赔!’那‘肥猪’见众怒难犯,就钻进车里走了,那些群众追出了很远。我那时候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后来警察过来问:‘这位同志怎么牺牲的?’干事说执行任务。那警察沉默了一下,举手朝骨灰敬礼,说:‘老兵,慢走!’我的眼泪又哗地下来了。”
“小夏哥,你别难过,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就像你歌里唱的,‘这世界虽有战火也有花香,我的明天也会浪漫得和你一样。’”我低声地安慰说。
“是啊,我们当兵为了什么?我们也想开奔驰,谁爱去给自己找累!再苦再累我们都认了,保家卫国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只求老百姓能理解我们一些,跟我们说一句:‘士兵,你们辛苦了!’”
“小夏哥,你们辛苦了,很多人都知道你们辛苦了。你没看到,每次抗洪抢险后那些自发组织起来的群众欢送你们么。这世界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黑暗地方,总有人犯贱找打,你没错,我觉得你打得还不够狠。”我安慰他说。
“我把副班长送回家,见到了他的父母还有嫂子。嫂子哭成个泪人,抱着班长的骨灰不撒手,我很难受。后来我回了家,混混噩噩地过了好一阵子,碰到了老排长,碰到了王经理,慢慢地才好了起来。可是我也知道,我有坎儿没过去,直到昨天晚上老排长的一番话把我骂醒了。我是一个兵,我还有什么坎儿过不去的?班长在天上看着我,我要好好地活着,为了班长,为了我自己,还有那些战斗在边疆的战友们!我宁小夏不是个孬种,只要还有命在,我宁小夏就要爬起来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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