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晶:“暗恋”20年,只为“桃花源”(节选)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一部戏有一部戏的命运。” ——赖声川
1986年3月3日,由赖声川构思和领导集体即兴创作而成的《暗恋桃花源》,由李立群、金士杰、丁乃竺、顾宝明、刘静敏、金士会、管管等十一人在台北南海路的国立艺术馆演出。剧中,“暗恋”和“桃花源”两个剧团因误会而同时在剧场中彩排,在严肃气氛中不断闹出笑话,而在打闹中又牵引出许多严肃的主题。这部悲喜交集的复杂作品,让观众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
从1986年诞生伊始,《暗恋桃花源》20年来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无论是舞台剧还是电影版,都深入人心。
一部以“干扰”为原动力的拼贴作品,写出了自己的新文法。那次演出成为当年正在成长中之台湾剧场的新里程碑,以其结构之复杂性挑战观众,又以其亲和力、对时事之敏锐影射和精湛演出吸引观众大量进剧场。一个「不合文法」的时代生出了这么一个特殊的孩子,虽然才成年,谈到百年来的华文戏剧经典作品,《暗恋桃花源》已经可与《茶馆》和《雷雨》相提并论。
全剧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空旷的一座剧场里,一个剧团在排练《暗恋》——一个关于一位台北老人回忆1948年在上海的一段凄美爱情的舞台剧。抗战胜利后,江滨柳在上海与云之凡结识,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但这对情侣因内战而失散。江滨柳到了台湾,十年后结了婚,日子也过得平安,但几十年来心中一直无法忘怀年轻时那段最美丽的日子。
一直等到两岸交流开放了,江滨柳正式托友人到大陆打听云之凡的下落,才发现原来云之凡也离开大陆到了台湾,他一直不知道。现年已老,住在医院,他使出了年轻时的大胆精神,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张寻人启事,寻找云之凡,寻找他早已失去的梦想……
很明显,这故事是剧团导演自己的爱情故事。他好象是潜意识想让他失去的梦想再现在舞台上,他随时陷入自己的回忆,随时对男、女主角表示他的不满,而他们虽然努力的演,但也不能完全体会这位导演对他们的批评。
当戏正排得起劲时,另外一个剧团来到剧场,打断了《暗恋》的演出。他们说场地是他们订来排一个古装闹剧《桃花源》的。这个戏非常大胆地改编了陶渊明原来之经典乌托邦文学作品:无能渔夫老陶的老婆春花在外面偷汉子,和房东袁老板两情相悦。老陶一气之下往上游去,不小心碰到了那“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美丽绝境“桃花源”。此地的老百姓是在古代避乱才住进去的,对历史一无所知。在这仙境中,老陶惊讶地遇见一对长得像春花、袁老板一模一样的夫妻。他起先痛苦极了,后来慢慢学习如何跟他们相处,过着快乐的日子。可是他仍然思念着老家的春花,最后他决定回去,想带着他老婆一起去那遥远、美丽的地方……
两个剧团在一个舞台上相撞,一片混乱,又找不到管理员,只有你抢我夺,一下是《暗恋》演出,一下是《桃花源》。而渐渐的,所有的冲突与矛盾开始相融合,两个戏同时左右演出……
在这一切之中,一位不知从哪来的神秘女子游荡在剧场之中,她到处寻找一位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男子……
在1986年首版演出中扮演老导演的诗人管管,曾在《暗恋桃花源》1986年的说明书上刊有一篇非常绕口的文章,名为《暗桃恋花暗源笔笔记记》,文中说到:
“《暗恋桃花源》这个戏,它是一个‘这个和那个,那个了就有了这个和那个的那个’的一个戏。好,我给你说个明白。《暗恋桃花源》就是暗暗恋恋桃桃花花源源舞舞台台剧剧。……(山上有个桃花源,淘潜有篇桃花源记。四川面阶有个桃源洞。山东栖霞有个桃源湾。台北有家桃源酒家。桃源街卖过牛肉面。山仔后排过暗恋桃花源。)……你明白不?还不明白,春虫虫虫(三个虫字叠在一起,与“春”字合起来为繁体的“蠢”字)马驴。就是:暗恋+-×÷桃花源等于《暗恋桃花源》。就是:桃花源+-×÷暗恋等于《暗恋桃花源》。就是:A+-×÷B或B+-×÷A=C这么一个戏,就是:男人+-×÷女人=婴儿或=男人女人或=女+子=好或者=不好。噜嗦……)”
即使是今天看来,这段文字也足够具备网络文学的特征。
《暗恋桃花源》能够在诞生20周年之际在两岸同时推出纪念版演出,有着别样的深意。对今天的台湾观众来说,新版《暗恋桃花源》中加入明华园歌仔戏和其它推陈出新的演绎手法,是老戏新演的更新与打磨,是一种侧重于戏剧部分的改造与重温。而对将有机会正式看到《暗恋桃花源》的大陆观众而言,这种迟来的「欣喜相逢」则带着某种沧桑感,怀着久久期待的心情看一部原汁原味的《暗恋桃花源》,或许是他们最大的心愿和情结。某种意义上,《暗恋桃花源》今年算是要「回家」了,回到它未曾正式谋面,却得其骨血与真传的家园,回到那个蕴育了桃花源梦想也经历过许许多多沧桑往事的千年家园。
也许被离乱分拆的故事已经陈旧,而一衣带水的两岸乡愁仍隐隐作痛,五千年文明包裹下的一段小小历史,在混乱中最终演成一个结局的两部小戏,仿佛大时代又一次被舞台缩了影,定了格。20年,这部记录了中国五十年近代史、浓缩了对五千年文明史中“理想国”探寻与追问的小戏,终于可以“回家”看一看了。《暗恋桃花源》携带着弹拨心弦的魔力,正向我们走来。而当它超越政治与时代的限制,却仿佛变得离人心更近。或许是因为,剧中那些打动我们的美丽与忧伤,在每个时代,都正在发生。
(水晶:著名剧评人,金融学博士,社会学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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