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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图书商报:史杰鹏:用小人物来了解真历史
史杰鹏:用小人物来了解真历史 作者:商报 ( 2007-6-19 )
电视里,历史剧热播;书店里,历史小说热销。人们耳熟能详的《康熙王朝》、《雍正王朝》、《张居正》等,一直是畅销书榜上的常客。但以上多是描写历史上大人物的,而用小人物来演绎大历史,尤其是小人物的奋斗史,往往更能激发消费者乃至年轻人的共鸣。也许是这样的原因,《亭长小武》、《婴齐传》、《赌徒陈汤》等历史小说在市面上尤为注目。
作者史杰鹏认为,有的历史小说掺入了作家的意识形态,使得本来很严谨的历史书写变得不伦不类,如《李自成》、《金瓯缺》;有的历史小说由于作者不具备相应的古典文化修养,使作品毫无历史的情境感。台湾的高阳在这两方面做得好一些,可惜故事性不强(比如《缇萦》之类)。
“他们能感知的只有历史的浅层部分,而深层的细节,没有十来年对历史的感悟,那种感觉是出不来的。况且那些必须用文言甚至必须是当时风格的文言模拟的诏书、文告之类,更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而这些对于还原历史的真实感极为重要。”
□采访人:任志茜(商报记者)
■受访人:史杰鹏(文学博士)
书写刀笔小吏的奋斗史
□在你的新书《赌徒陈汤》中,你说你是为了那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写这个英雄陈汤,他在历史上确有其人。但在你已出版的《亭长小武》和《婴齐传》中,主人公皆为虚构,你书写他们的原因是什么?你认为你用人物展示当时社会现实的目的达到了么?
■前两部书,我对历史氛围的真实还原,比历史事实的真实还原要更为在意,主人公虽然是我虚构的小人物,但很多细节都来源于出土简牍,他们都是汉代历史上极有可能出现的人物。我之所以书写他们,一是因为真实,二是因为关注平民生活是这个时代的要求,再就是我所选择的小人物并不完全随意,他们大多是刀笔小吏,是大汉王朝官僚政治结构中最基层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他们构成了大汉政权的基础,他们奋斗的道路,也是汉朝普通百姓实现自己理想和抱负的最基本道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我想这对于现在的年轻人也是很有共鸣的。
有不少人认为虚构就是戏说,这是我不能赞同的,实际上,我的作品比迄今为止出版的任何一部汉代历史小说都更有历史的真实感。我的写作没有受任何作家的影响,可以说不少历史小说家在历史的了解上都远不如我。如果说一定受了影响的话,那就是司马迁和班固,我通过反复研读《史记》、《汉书》获得了灵感,这种灵感不是一朝一夕得来的。对于用人物展示当时的社会现实,我想我部分达到了这个目的。
□用细节描述历史,你认为最困难的是哪些地方?你的书被冠之以“新历史主义”,你认为新旧之分的关键处在哪?
■最困难的地方在于,你必须知道那个时代的生活、信仰、政治活动的各种细节,这就不仅需要阅读主要书写王侯将相的正史,还需要阅读出土文献中一些记载民间生活的资料。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对这些资料非常熟悉,才能让这种历史感融化到你的心灵中去。很多作家和剧作家在需要创作一部历史小说或者剧本时,去临时阅读史料,那是没有用的。他们能感知的只有历史的浅层部分,而深层的细节,没有十来年对历史的感悟,那种感觉是出不来的。况且那些必须用文言甚至必须是当时风格的文言模拟的诏书、文告之类,更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而这些对于还原历史的真实感极为重要。
我的书被称为“新历史主义”,是出版商的定义。记得十多年前,苏童等人的历史小说,也是被称为“新历史小说”的。显然,他们的书写方式和我的完全不同。如果硬要这么说,那只能说,我的历史小说新就新在对细节的把握和对历史氛围真实的再现上。
学者写历史,可信不可爱
□现在历史读物非常火热,中国历代都有讲述王朝兴衰的历史作品出现,大部分还是帝王传记、宫廷秘史之类。但写小人物的并不多,我只记得有《王氏之死》。
■《王氏之死》不是小说,不是小说就不好放在一起比较,况且史景迁写的那种小人物,因为那种历史著作的写法,无法提炼出历史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这种写法的历史著作在西方历史学者当中很普遍,总地来说,可信而不可爱。其他类似的作品,在中国作家中也没有,我前面说了,没有哪个作家有这样的历史功力,哪怕是那些得茅盾文学奖的历史小说,或者在写作中掺入了自己的意识形态,使得本来很严谨的历史书写变得不伦不类;或者作者远不具备相应的古典文化修养,语言鄙俗,因此作品毫无历史的情境感(如《李自成》、《金瓯缺》。)倒是台湾的高阳,在这两方面做得好一些,可惜故事性不强(比如《缇萦》之类),而且由于面铺得太开,什么朝代都写,而他本人的学养又绝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在历史氛围的还原上也有些捉襟见肘。
□历史读物应该有自己的历史观,那你的历史观是什么?
■历史观这个名词很大,我不敢说自己具有什么历史观,总之不是王侯将相的历史观就是了。我喜欢关注小人物,也许跟我一贯的平民立场有关罢,我更关注平民的生活状态。
□你还说过,“通俗的历史读物要是光讲故事那就不能算最好”,其实黄仁宇《万历十五年》也算是学术书。人民学习历史,你认为有什么好的途径吗?
■要是光讲故事,那就不必分朝代了,小时候读童话和民间故事,起头都是一句“从前”、“很久很久以前”,这样的东西,有的也是很好很好的,可是不能称之为历史读物。好的历史读物应当让读者读了之后,知道这个故事是发生在汉代或者唐代,而不是别的什么朝代。因为在这个朝代能发生的事,在那个朝代也许就不会发生,人毕竟是生活在一定的社会形态当中的。
黄仁宇的书,其实我看了之后,并没有像大多数学者那么激动。不过这种书写历史的方式,的确是非常必要的。很多学者天天在制造有一定格式的文字垃圾,毫无新意,还自诩是论文,我不知道他们论了什么,看到别人用文采斐然的文字书写的东西,就装作不屑状,实际上,要是真有学问的话,管你用什么方式书写呢?
我佩服那种擅长属文的人,我认为他们是有才气的;而除此之外的任何书写,我都认为是才能,而非才气。至于人民学习历史最好的方法,就是希望真正有学问的学者,尽量把他们的著作书写得有文采一些,当然这也许是奢望。
□对于目前的历史热,你认为最主要的问题是什么?
目前的历史热,大多还是集中在一些很有名的历史人物身上罢。我认为,要想对历史真的有了解,就必须把目光更多地放在小人物身上,不过现在的读者阶层文化普遍较低,只怕不能接受;而有些有一定学历的人,又多向声背实,附庸风雅,同样难以指望。
英雄莫问出处
○方 麟北京大学古典文献学博士
作为这两年影响颇大的汉代系列历史小说《亭长小武》《婴齐传》的主人公,酷吏沈武、循吏婴齐,在史杰鹏笔下消失在大汉的背景中以后,英雄陈汤引领着该系列的第三部《赌徒陈汤》,终于出现了。只是这个英雄出现得有些尴尬,与我们心目中高大全的形象不太吻合,也不符合传统的儒家伦理道德。所以陈汤一直淹没在历史的迷雾中。
陈汤爱好喝酒赌博,对女人手到擒来。为了自己能够飞黄腾达不惜告密,用母亲的生命来博取仕进之路。在名声遭到了摧毁性的打击以后,陈汤贿赂当地官员,希望能够到首都长安谋一官半职。但做官期间父亲身亡,他为做官又秘不奔丧,事发入狱,受到当时学儒的大臣鄙视,让他在长安混迹多年一直沉抑下僚,陈汤只有打起去西域的主意。
当时的西域,无疑是冒险家的乐园。对于大汉而言,那就是一片等待开发的新大陆。陈汤主动请求出使西域,终被任为西域都护府副校尉,与校尉甘延寿奉命出使西域。热衷功名的陈汤不想循规蹈矩通过积劳升迁,他借口郅支单于凌辱汉使、骚扰西域诸国,矫诏发兵,率领西域三十六国联军将匈奴最后一个单于郅支消灭,永绝大汉朝边患,维护了汉朝在西域的地位。对于陈汤个人而言,这是一次赌博,一次冒险,一次个人英雄主义。但是从更广阔的意义而言,这又不仅仅是对郅支单于的简单报复,不仅仅是两国的领土势力范围之争,这其实代表着农业文明与畜牧文明的交锋,是两种文明你死我活的战争。
如果陈汤只有赌徒的胆量,是不足以完成这一壮举的。《汉书》里说他“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陈汤每到山川隘口,都要登临察看,图画地理形势。他熟读儒家经典,见识远胜长安饾饤琐碎拘泥传统的经师儒生。闲暇时不是手持兵书,就是训练骑射。陈汤后来在西域游历,考察国情民俗,也是为了能够异日有能用武之地。应该说,他一直在为将来做着积极的准备。
当陈汤豪迈地喊道“古有唐虞,今有强汉!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时,我们分明听到了一个强大的汉朝的声音。在今天大国崛起的时代,陈汤这一人物的意义在于,对于英雄,我们不必求全责备。特定的历史时代,呼唤英雄的产生。他可能无行、卑劣、欺骗、贪婪、冒进,但是他勇于行动,敢于担当。陈汤,一个赌徒,一个威震西域的英雄,就这样屹立在我们面前。
英雄莫问出处。透过历史的迷雾和汉代的细节,一个真实的、让人击节赞叹扼腕叹息的陈汤活在我们心里。这不是网络上偏执而非理性的叫嚣,而是脚踏实地还原历史真相,鼓舞我们振奋民族精神,建设一个伟大的国家。所以,小说绝不是为了塑造一个供人膜拜的英雄,而是在呼唤民族精神。
小说的历史意识同样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陈汤母亲李中夫在谈及权臣霍光谋废昌邑王时,说道“既然他们掌握大权,青史就是他们书写的,想怎么说都可以。”而小说结尾有一段陈汤与郅支单于的对话颇值玩味。陈汤说:“历史上只会记载一个叛逆汉朝的郅支被诛,而呼韩邪单于却能名垂青史。” 郅支单于说道:“那是你们的说法,如果匈奴有后裔的话,他们会有他们的判断标准。”史杰鹏给我们提供了多元的角度来审视这段历史,而不是主观的一厢情愿的大汉角度,体现了一个史学家的史识和史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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