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杰鹏的第二本小说《婴齐传》刚出炉，我便有幸读到。可以说，从《亭长小武》而来，史杰鹏继承了自己写作上的用小人物述说历史的老套，大大发挥了作为一个青年学者深谙典故制度，历史经学的长处，再加上他个人偏执的性格，凌厉的文采，总能在作品中给人一种他眼里的大汉历史的壮貌。他说他是最了解汉代历史，也是最喜欢汉代历史的一个，他认为汉代人有着真正的中国人的良好特质，那就是开放，张扬而勇猛的特性。史杰鹏的这两部小说也正是从他从这个历史的投影获得的印象而来的。如果他所感触到的历史多半是确信无疑的话，那么他的小说也无疑能够给读者一个反观历史的好机会。

孟子早就说过“知人论世”，史杰鹏在序言中所说的“少年心事慕天骄，中岁情怀转寂寥”，足以见得他少时心高气傲的地方。当年辞别贫穷的家庭里的多病的母亲，决然来到未名湖求学，足以见得他的志向。他常常仰慕王国维，景仰鲁迅。一个在诗词、印章、绘画、小学方面无不沾染的人大抵是无法超越一个一生只解一部经的人。再加上史杰鹏本人的率性和与世隔绝，他的天骄之梦自然要落空的。然而，世界上的隐者能有多少，一时代的人总会寻找个体的张扬，个体的显耀。即便是隐逸之人，也要留下两首隐逸诗歌以显后人。何况史杰鹏这样曾经有着力挽狂澜的梦想的才子？人总得找到他的价值的张显之处，这是人不甘于寂寞的地方，与其他无关。

所以史杰鹏的历史小说并不是他所说的所谓“应朋友之托”而写的。在此之前的十年时间里，他有着毫无游戏感的练笔时间，任何一部畅销小说的诞生都不是偶然的，何况这种必须文史兼通的历史小说？所以这部《婴齐传》也是在他的呕心沥血之下完成的，查找书目，构思情节，引经据典，提炼词语，无不需要他殚精竭虑地忘记时日，忘记周围。

回到《婴齐传》这部小说上来，他的风格与《亭长小武》比较起来，显得温和了一点，这主要是指在情节上。但是从整个写作风格上来看，作者还是延续了他写历史小说所独有的一种朴拙的语言，凌厉的气势，同时夹杂着人伦情爱中的温情脉脉。他的小说好就好在，你无法去捕捉他挥洒自如的心理描写，人物突兀多变的性格语言，波澜起伏的即情即景，总体给人一种乖张而犀利的气势。这气势中时而刀剑如雨，时而两情脉脉。时而血流成河，时而依依不舍。所以是这之间所产生的一种张力给他的小说卖了座。人们说，有情节取胜的作品，也有描摹取胜的作品。笔者就认为史杰鹏在后者上有意无意地开拓了他自己的一套风格。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大汉所独有的，总之都是出于他之手。

看《亭长小武》之时，我就对史杰鹏的一些场景描述很感兴趣，到了《婴齐传》的时候，我不禁开始对书中的某些场景描写整理起来。实不相瞒，那是摄人心魄的杀人场面。时至今日，我还清楚地记得，《亭长小武》里所谓的“血呈扇面形飞翔”、“剑上的血滴象荷叶上跳跃的露珠”之类的描写情景。从情节上说，这种语言的铺展是一种冗赘，但是从艺术的角度上说，却无疑是一种无目的的美。

《婴齐传》里面第一个上场身亡的是这个故事的导火索式的短命鬼人物阎昌年，文中这样写道：

这时旁边的一个小孩惊呼了一声，有蜥蜴。庭中每个人马上下意识地抱住脑袋。阎昌年脸色煞白，惨笑了一声，也罢，我命绝矣。说着奋力将手中弓弩往后一掷，突然反手拔出腰中拍髀短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黑红色的血液顿时像沙地里渗出的泉水，从一道红线中汹涌奔出，使得那红线霎时间轮廓不明。阎昌年的身子直挺挺地跪下，像个沙袋一般，往前扑倒，魂魄恋恋不舍地从他俊美的尸体中飘出，在庭院的上空来回徜徉，发出无可奈何的哀叹。刚才还喜气洋洋的庭院上空顿时笼罩了一层死灰色。

阎昌年原本是豫章巨室之子，在一种压迫人的气势之下遭到了婴齐无意间的凌辱，这位气盛的少年如何忍得，于是自裁于众人当中。正如作者在书中所说“阎昌年眼珠发红，他虽然才十七岁，可是由于家境富足，饮食齐备，发育得身材壮大，足足八尺有余，比婴齐高出半头还多，在一般身高七尺左右的豫章男子中也的确显得气势不凡。”正因为这样的情境，作者才写出了阎昌年死的时候那个晦明变化的场景。所谓“黑红色的液体象沙地里渗出的泉水，从一道红线中喷涌而出，使得那红线霎时间轮廓不明”，真是妙笔。这段当中，把一个盛气逼人，而又没有婴齐一样韧性的少年人也被描摹地恰到好处。从而也导引了全篇的恩怨。

阎昌年而外，对情节发展具有影响力而描摹颇为精彩的就是盖公主和丁外人了。文中说：

她趴在地下，两手狂抓着菱形青砖，泪水如雨点般倾泻，指甲都掉了，两手血迹斑斑。她渐渐能感觉到肠子在鸩酒的作用下翻滚所带来的苦楚，她抬起头，透过泪水的帘子，看见她一生中最爱的男人丁少君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自己，更加心如刀绞。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发疯地爬到丁外人的身边，抱着他的腿，泣道，少君，都是我害了你。不是为了能给你封侯，我又何必如此。她突然披头散发地转过头来，对着田延年尖声到，不，这些事他都不知道。你们不能害他，他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丁外人道，）你梦中说的，我知道是你杀了她。不过，你放心，我会陪伴你的。毕竟你对我是真的好，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好了。他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突然从袖中探出一柄匕首，噗哧一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血液顺着血槽飞溅，喷射在盖主的脸上，热热的。丁外人喝喝叫了两声，两眼一翻，扑倒在地上。

盖主目睹此景，惨叫一声，伏在丁外人的背上，抱紧他，两泪涟涟，嘴里也喷出一口鲜血，气绝身亡。

这一对恩爱冤家就这样在王朝的动荡中毙命，读后让人无不为之动容，盖公主单纯的性爱追求、还有丁外人在失去妸君之后对她的不可言说的情感也促使他和这个老女人一同离开了世间，盖主到自己死的时候也要“披头散发地转过头来，对着田延年尖声到，不，这些事他都不知道。你们不能害他，他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啊。”可以看出她对丁外人的疼爱，也许盖主全部的性爱也是一种爱，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对这个风流倜傥的男人的保护和感恩。而丁外人，这个人本有着很强的功利心，为了这个，委身于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女人，复杂的是他为此感到了一种无法报偿的负担，所以他最后也死在了这个女人的身边。历史人物的本身的复杂性在这里毕现，大概史杰鹏的手里的汉朝人物，无论是刁钻的，还是温良的，他们的死都能够牵人心魄，让人对历史人物产生一种原谅理解，一种感叹。

在同一章里，还有对一位老者和一个最小婴孩的死的描述，那就是桑弘羊和婴齐之女的死：

桑弘羊冷笑道，我桑弘羊岂能死于尔等竖子之手。他转首对桑绯道，绯儿，阿翁不能再照顾你了！他长叹了一声，反手长剑一挥，往自己颈上划去，血沫顿时如骤雨一样四溅在栏杆上，噗噗作响，他一颗雪白的脑袋登时垂了下来，倚在栏杆上，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

戴牛嘿嘿地狞笑了一下，突然手起一刀，噗哧一声将她小小的脑袋斩下，她的哭声也在刀光中嘎然终止，温热的血溅得戴牛满脸都是。戴牛提起她的首级，将她小小的身体一脚踢开。其他士卒看见戴牛的狰狞样子，都不寒而栗。

桑弘羊惨遭暗算之后，不得不身死，在这里作者不在用“红黑色”、“鲜红色”来形容血了，反而用了“血沫”、“雪白的脑袋”，很鲜明得描写了一个垂垂老者的形态来。他一生苦苦为国效力得到的竟是这样的报偿，足见历史上个人在家国面前的无力和沧桑。后一个描写婴齐小女婉娈被戴牛杀害的故事，写得极其残忍而锋利，足以见出戴牛这个人庞硕的形体之下所隐藏的一颗简单而丑恶的灵魂。他不象丁外人，对自己的恩人怀着复杂的情绪，怀着犹豫和柔肠，他有的只是龙泉谷里人特有的单纯的需要粉饰的性格，他，就被恶，被功名，被嫉妒等一脉相承的人性粉饰了。这和单纯而善良的扶疏比较恰恰也是鲜明的。最后他也遭到了应该有的报应，“身体悬在半空，在弩箭的力量下向后飞去，重重地仰面摔落。”隐没了他所有的对功名的追逐。

桑绯是作者在小说中着意刻划而不做作的一个比较成功的人物形象。对于她的死，作者没有长篇累牍地渲染，为了自己的深爱的人而“短戟穿胸”，这个贞洁而性情平和的女子最后也不过是：“嘴角上挑，对着他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突然大喘了几口气，嘴角喷出鲜血，头一歪，死在了丈夫怀里。”真是让人无不怜惜。但是这是极其有分量的一死，桑绯在这里面时遭际最多的一个女子，她原本可以生活得很幸福，婴齐给了他不一样的命运和遭际，在痛失去她的女儿之后，她又屈辱地抚养着一个被戴牛强行而得的小儿，那种情绪是很复杂的，她为自己的遭遇精神失常过，但是温馨的家庭和人伦的和谐让她有过人的安静，她知道她早就该离开这个人间以救赎对她所爱的那个男人的过失了。所以她的微笑应该是一种轻松和解脱，一种守信。

小说最后，所讲到的阎乐成这个一直追着婴齐不放的有着心理隐疾和深仇的老人也最终死于游戏的失败所带来的尊严上的失衡：

那张在国都中再熟悉不过的麻脸正朝他吐露着哀怨的情绪，往日肥硕的眼睑包围的小眼这个时候也显得又圆又大。一个灵牌放在他脚下的案几上，上面写着：爱子阎昌年之位。

可以说阎乐成从一开始就追随着儿子的这个仇人，他把复仇当成是一种任务，也是一种心理执着的不可逆转的状态，当后者超过了前者，也就是当复仇不再是复仇本身的时候，这个游戏反而更容易持久。阎乐成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到最后才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儿子，当他反观儿子的灵位的时候一定怅然和失意的，促使他死得，决不仅仅复仇失败的失落感，可能还有对人生的虚无感。所以，他感到死的“哀怨”。

小说里面描写精彩的除了这几个主要人物之外，还有很多人，鲜血滚滚的赵长城、红颜短命的妸君、无辜悲惨的李种，短戟透胸的蔡毋畏、狼狈而败的黎汙王等等。他们的死都是状态不一，但都各自带着其时其地的特点而推出小说搭建的舞台。

值得一提的是，小说在这里除了对死乐此不疲的境地之描写之外，还有几处虚写的方法，也颇为成功。比如在写婴齐带领五百卒大败胡人的时候，“雨水将血水从坡上冲下，两山之间一片血红，混杂着匈奴人和汉人的鲜血。” 那种夹杂着山川地震和人力厮杀的生死场面描写着实让人震撼。还有就是写汉武帝刘彻的驾崩，作者没有正面描写，却把一个天子驾崩的气势挥洒的淋漓尽致：

继而，长安大农厩的五马邮传疾行于天下各郡国驰道，邮人全身雪白，两眼红肿地诏告沿路经过的各都、乡亭：皇帝于丁卯日驾崩于五柞宫，并于第二日，入殡于未央宫前殿。驿马驰过的乡亭也迅疾挂上了白色丧旗，同声哀悼。

足见作者对历史超凡的把握能力。

我说过，作者的历史小说的成功之处不在于作者“炮制故事”的本事，而更在于他在小说中或者细致，或者粗犷的描摹，无论是刚才所提到的死的场面描写，还是人物的心理状态描写，继而到整部作品中对江河山川亭台楼阁的景物垂青，都体现了作者惊人的文学功底。我曾经读到过有人对史杰鹏《亭长小武》小说评价是：“文字不足，历史有余”，从这个意义上说是不够公允的。

死，如秋叶之静美，史杰鹏历史小说的一个成功之处就在于，他能够在小说中通过人物让人对死也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欣赏。让人真得听到了他所说的“无那身从歌板乱，又和汉吏说辛劳”的诗意和感伤。